吴经历连忙在前引路。
穿过大门,是前院。
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枯草。
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好几个洞。
正堂五间,是学政办公的地方,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的昏暗。
何明风推开正堂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公案,案上堆着厚厚几摞文书,落满了灰尘。
公案后的太师椅扶手缺了一块,用麻绳绑着。
墙上挂着一幅字,已经发黄,依稀能辨认出“明德新民”四个字。
“这是周大人留下的。”
吴经历轻声道,“他一直挂着,舍不得换。”
何明风走到那幅字前,静静看着。
字迹端正,是馆阁体,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和方正。
就像周大人这个人——方正儒者,一辈子守着规矩,最后却什么也没做成。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出正堂。
中院是属官办公的地方,东西厢房各三间,比前院更破败。
有几间的门都歪了,用木棍顶着。
后院是学政的住宅,正房五间,左右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
院子不大,正中一棵不知名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何明风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墙皮斑驳,窗棂上的漆褪成了灰白色,有几扇窗户用草帘子遮着。
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雪。
这就是他的新家。
吴经历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
何明风回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吴大人,我说了,无妨。”他的声音平静,“这院子,比我想象的好。”
吴经历愣住了。
“我在滦州时,初到任的衙署比这还破。”
何明风道,“门窗透风,屋顶漏雨,院子里长满了草。住了几年,慢慢修葺,走的时候,已经像模像样了。”
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这棵树,开春发了芽,就好看了。衙署也一样,慢慢修葺便是。”
吴经历望着他,眼眶又红了。
这位新学政,说话和气,不摆架子,也不嫌弃衙署破旧。
和那些一来就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的上官,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受的那些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
何四郎和张龙赵虎忙着搬行李。
何三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开始盘算哪里该修,哪里该补,哪里该添置东西。
钱谷径自去了签押房,要查看那些积压的公文。
葛知雨带着小环进了正房。
屋里比外面看着还破。
地面是砖铺的,有几块已经碎了,踩上去咯吱响。
家具简陋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半旧的,漆面斑驳。
窗纸破了多处,寒风嗖嗖地往里灌。
小环撅着嘴:“夫人,这屋子怎么住人啊?”
葛知雨笑了笑:“怎么不能住?在滦州刚去的时候,不也这样?”
她打开随身的箱笼,开始往外拿东西。
先是一床被褥,从京城带来的,厚实暖和。
接着是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放着剪刀、顶针、各色丝线。
再然后是一只小木匣,打开来,里面是她这些年在滦州收集的各种小物件。
几枚好看的贝壳、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一片压干的枫叶……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陶罐。
罐子不大,棕褐色的釉面,口上用红绸扎着。
那是她母亲腌的梅子,腌了四年,就等她回来吃。
可她没吃成,又带着它来了幽云。
她把陶罐放在窗台上,红绸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小环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夫人,这屋子有了这个罐子,好像不那么破了。”
葛知雨笑了:“傻丫头,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是咱们的东西放进来了,才像家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暮色四合,靖安府的屋脊起伏如浪,在灰蓝的天幕下勾勒出高低错落的剪影。
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影,苍茫辽远,一直延伸到天边。
北风吹进来,干冷,却不刺骨。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了期待。
何明风还在院中。
他独自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望着北方。
这里没有滦州百姓的夹道相迎。
没有陈夫子的殷殷叮嘱。
没有韩猛的赤胆忠心。
只有他。
和必须亲手开辟的荒原。
但他并不觉得孤独。滦州的四年教会他一件事。
再荒芜的土地,只要有人肯耕种,就会长出庄稼。
再复杂的事,只要一步一步做,总会做成。
周大人没做完的事,他来接着做。
宋先生守着的那份心血,他接过来,继续往下写。
幽云的教化,千疮百孔,但只要开了头,总会慢慢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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