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人送槽子糕——是装？！”
“那你刘巧嘴——！”
“连亲闺女——！”
她那根枯树枝似的手指头，跟淬了毒的枪尖子似的，笔直地、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戳向刘巧嘴的鼻子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刘巧嘴心口发颤！也砸得满院子人心里解气！
“都算计——！”
“都往火坑里推——！”
“都恨不得榨干骨头缝里最后一滴油——！”
“你算个啥玩意儿——？！”
“你那张烂心烂肺——！”
“比那沤了八百年的粪坑石头——！”
“还臭——！还硬——！”
“还硌脚——！”
“破锣嗓子瞎哔哔——没完没了！”
“装啥大瓣蒜——？！”
“还有脸——！”
“在这——！”
“叭叭叭叭叭——！”
“喷粪——？！”
“轰——！”
人群跟炸了锅似的！
“好！李婶子！骂得痛快！解气！”
“刘巧嘴！烂心烂肺！活该！”
“六子给老人送糕！是孝心！是大善！”
“就是！比她那黑心肝强百倍！粪坑石头都比她强！”
“拍花子！对！她就是拍花子！差点害了孙老蔫！”
“祖坟冒黑烟！骂得好！让她缺德带冒烟！”
刘巧嘴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眼窝子里的惊恐变成了灭顶的绝望和羞臊！她像被抽了筋，彻底瘫软下去，身子筛糠似的抖！李凤兰那“连亲闺女都算计”的怒骂、“沤了八百年的粪坑石头”、“破锣嗓子”、“祖坟冒黑烟”的新词儿，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尖上！剥皮抽筋！让她恨不得钻地缝！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窝子里，只剩下死灰一片和一股子化不开的怨毒！
李凤兰目光平静地扫过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刘巧嘴，眼窝子里的怒火慢慢沉了下去，又变回那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扯了一下。
她手拄着拐杖，腰板挺得溜直，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转身，朝着灶房走去。阳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跟黑土地一样硬实的影子。那影子，罩着瘫软的刘巧嘴，也罩着院子里重新炸开的、比刚才还热闹的欢声笑语，还有那股子弥漫在冷风里的、香甜的槽子糕味儿。
风，卷着雪沫子，抽人脸。
院子里，槽子糕的甜香，混着大笑声，重新飘开。
一个油纸包，在布满老茧的手心里，热乎，甜香。
一串恶毒的咒骂，被更响、更狠、带着泥土腥气的东北大嗓门，碾成了渣。
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在日头底下，被扒得精光，没处躲藏。
而那份给老人的热乎劲儿，那份跟黑土地一样硬气的刚直，就像这槽子糕的甜香，穿过了腊月的寒风，悄没声地，烙在了这片地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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