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黄昏，镇远关西门外的积雪，已经被来往马蹄踩成了混着冰碴的泥浆。
钱彩凤走在队伍最前面。
她身上的甲胄还沾着些战斗时留下的血迹，肩头也落了一层薄雪，身后是十几辆装满物资的大车，还有几百匹刚从王庭手中抢回来的备用战马。
守城士卒远远看见队伍，立刻吹响号角，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王二牛站在城门洞里，身上裹着一件厚毡袍，左肩依旧缠着厚厚的伤布，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这两日几乎没睡。军医让他卧床休养，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等军医一走，便立刻爬了起来。
钱彩凤离开镇远关的第一日，他每隔两个时辰派人打探一次消息。
第二日，变成了每隔一个时辰问一次。
到了今日下午，派出去的亲兵才刚回来，他便又开始问下一个人什么时候出发。
别人若是多看他一眼，他便梗着脖子说，自己不是担心钱彩凤，只是担心这几千兵马出了差错。
可他面前桌上那把他常用的杀猪刀，这两日却被他擦了一遍又一遍，特制刀鞘上的泥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此刻看见钱彩凤骑着马出现在视野尽头，王二牛原本还想站在城门里等着，装出一副自己早就知道她不会有事的模样。
可他才站了片刻，脚下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又停下脚步，背着手咳嗽了一声。
周围士卒眼观鼻、鼻观心，全都当作没看见。
钱彩凤也看见了他，她带着队伍进入城门，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快步走到王二牛面前。
她先看了一眼王二牛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又看了看他眼下的青黑，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军医不是让你卧床？”
“我已经躺两日了。”王二牛说得理直气壮。
“老子只是出来看看城门，正好碰上你们回来。”
旁边负责守门的老卒低下头，肩膀却明显抖了一下。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王将军从下午便开始在这里等着，足足问了七次时辰，还嫌他们报得太慢。
钱彩凤也没有拆穿他，只伸手把他肩头没有披好的毡袍重新拢紧。
王二牛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问野狐岭有没有埋伏，想问遇到王庭追兵时她有没有受伤，也想骂她胆子太大，明明粮草已经到手，还敢带兵折回去救人。
可这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说出口的，却只剩下一句。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钱彩凤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嗯，回来了。”
她没有在这么多将士面前多说什么，只压低声音道：“等会再跟你细说。”
王二牛点了点头。
钱彩凤转身安排粮草和战马交接。
王二牛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条条下令，又看了看那些完完整整带回来的物资和战马，胸口憋了两日的那口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就连一直绷着的肩膀，也跟着松了下去。
……
而这一次出关的真正缘由，并没有在军中公开。
除了王明远、王二牛、钱彩凤、刘成，以及真正参与商议和执行的几名副将以外，绝大多数将士只知道，关外斥候探查到王庭粮草队的位置，镇远军趁对方主力收缩，主动出关打了一场伏击。
这种事情在边关并不罕见。
王庭南下时，会抢大雍边屯的粮食和人口。镇远军也会抓住机会，出关袭击对方的粮道、马场和小股兵马。
所以野狐岭一战抢回十几辆粮车和数百匹战马，在普通士卒看来，便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出关突袭。
至于后来路上救了三百多名草原牧民，军中放出的说法也只是，他们偶然遇见一支被王庭追杀的小部落，顺手击退追兵。
而且和阿金娜谈话时，身边也只有她和两名亲兵在场。
就连跟随出战的许多将领，也不知道阿金娜手中那些消息，才是镇远军此次能够精准找到粮队的真正原因。
这并非信不过自己人，而是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便越安全，高忠武的教训还摆在眼前。
镇远关内鬼虽然已经被揪出来，可京城那条线还没有查清，谁也不知道军中是不是还有其他眼睛。一旦阿金台兄妹与镇远关合作的消息泄露，王庭必然会不惜代价围剿他们。
到时不仅阿金台他们活不了，林家经营多年的草原商路，也可能彻底暴露。
当晚，钱彩凤洗去身上的血污，重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便和王二牛一起来到镇远关的一处工坊。
王明远这些日子依旧住在工坊旁边。
屋中摆满了火炮零件、木制炮架和一摞摞记录试射数据的纸张。隔壁工坊几名工匠还在隔壁敲打铁件，不时传来沉闷的响声。
“二嫂，这次没有伤着吧？”
见到钱彩凤进来，王明远赶忙出口问道，傍晚时分他也已经得知了二嫂一行顺利归来的消息。
“只是手臂被箭擦了一下，已经处理过了。”
钱彩凤没有隐瞒，又将野狐岭伏击和后来遇见阿金娜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当听到阿金娜带人袭击王庭马场，回去途中被王庭追兵追上，王明远神色也认真了许多。
“所以，她这是当面答应了以后通过林家传递军情？”
钱彩凤点头，“不过这些只是她现在的说法，以后究竟如何，还得继续看。”
王二牛坐在一旁，也沉声说道：“他们这次给的消息是真的，不代表以后每一次都是真的。
人会变，形势也会变。
今天王庭在追杀他们，他们愿意和咱们合作。明日王庭若给出更好的条件，他们也可能转头。”
王明远没有反驳，而是接口道：“二哥说得对。”
“所以双方不能直接绑在一起，更不能一开始便给他们大量兵器和粮食。
先通过林家的商路交换情报和物资，每一次都验证，每一次都重新估算风险。
能合作便继续合作，不能合作便立刻断开。”
钱彩凤看着他，忽然问道：“三郎，你是不是对此事早有想法，甚至是其他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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