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他惨叫一声,将僧衣狠狠甩出去。衣服撞在墙上,软软地滑落,可那些竹叶图案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幽幽地泛着青黑色的光。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今日是重阳,寺里做了素糕,晚斋比平日丰盛些。可湛然一口也吃不下,他蜷在榻上,浑身发冷,明明盖着被子,却冷得牙齿打颤。掌心那处旧伤又开始疼,不是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钻心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生长,要破皮而出。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医寮讨些安神的药。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他一个哆嗦。月色很淡,寺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溪流的水声,哗哗的,像谁在哭。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缓,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猛地回头——廊下空空如也,只有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上。
是错觉吗?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医寮。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他正要推门,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脉象浮滑如竹节,尺脉有阴邪缠绕之象。老衲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这般怪症。”
是义净法师。
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而沉稳:“可能治?”
“难。”义净顿了顿,“邪已入膏肓,寻常药石无用。除非……找到那邪物的本体,焚之,或可断其根源。”
“你确定是……那东西?”
“十之八九。”义净的声音压得更低,“《精怪异闻录》有载:竹魅害人,先以色诱,继以邪术固其心志,待精血吸尽,则种竹心于胸,人竹合一,永世不得超生。湛然师侄的症状——畏光,嗜凉,肤现青纹,掌溃叶痕——皆与之吻合。”
门外,湛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竹魅……邪物……种竹心于胸……
那些零碎的疑点,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串了起来——她夜夜准时而来,风雨无阻;她身上那股甜腻的竹香;她冰凉的身体;她缩成竖瞳的眼睛;她颈后的竹节斑纹;她铜镜里映出的竹影……
原来,原来如此。
他竟与一个妖物,夜夜缠绵,整整三月。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里头的说话声停了,门吱呀一声打开,义净法师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师侄都听见了?”老法师脸上没什么表情。
湛然直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义净侧身让开:“进来吧。这位是云游至此的慧明师叔,精于医道,让他给你瞧瞧。”
屋里坐着个陌生的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慈和,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上下打量着湛然。湛然机械地走过去,伸出手。老僧三指搭脉,闭目凝神,良久,缓缓睁开眼。
“伸手。”
湛然摊开手掌。掌心那处溃烂的伤口,如今已扩大成铜钱大小,边缘溃烂流脓,中央却长出了一小丛……竹须?细细的,青黑色的,像头发丝一样,在溃烂的皮肉里微微颤动。
慧明老僧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松开手,看向义净:“师兄,这……”
义净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至极。
“师侄,”慧明老僧转向湛然,声音沉痛,“老衲实话实说——你这病,非药石可医。那邪物已在你体内种下根基,假以时日,竹心生发,你……你就不再是人了。”
湛然浑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不过,尚有挽回余地。”慧明老僧从袖中取出纸笔,龙飞凤舞写下一张药方,“这方子可暂时压制邪气,但治标不治本。你要切记三事:第一,戌时后切勿独处;第二,门窗悬桃木辟邪;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若夜有访客,无论如何,不可开门。”
他将药方递给湛然,又取出一小截桃木枝,一并放在他手中:“今夜就悬在门上。记住,任谁叫门,都不可开。”
湛然机械地接过,指尖触到桃木枝,竟觉得一阵灼痛——那桃木仿佛烧红的铁,烫得他险些脱手。他咬紧牙关握住了,掌心传来嗤嗤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去吧。”义净挥挥手,“好自为之。”
湛然踉跄着出了医寮。夜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他攥着药方和桃木枝,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经过那片竹林时,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
月光下,竹子们静立着,可在那一丛最茂密的湘妃竹间,他仿佛看见了一个身影。
水绿色的裙裾,在竹影间若隐若现。她似乎也在看他,隔着重重竹竿,那双碧色的眸子在黑暗里幽幽发亮,像两簇鬼火。
湛然浑身汗毛倒竖,拔腿就跑。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药方脱手飞出,被风卷着,飘飘悠悠落进了竹林里。他想去捡,可望着那片黑黢黢的竹林,终究没敢进去,只是捡起了掉在一旁的桃木枝,连滚爬爬地逃回了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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