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起来的时候,最先受刺激的,是那些在金属箱里沉睡了很久的东西。
强光从穹顶的每一寸铁皮缝隙里漏下来,像把整间装卸房泡进了一池子沸腾的银汁。
那些原本只是偶尔震颤几下的箱子,忽然像被同时扎入了电极,接二连三地开始剧烈摇晃。
箱盖与箱体之间的锁扣绷得紧紧的,发出如同拉满的弓弦即将断裂时那种细密而尖利的颤音,每一声都像一根钢针从耳膜上慢慢碾过去。
有些箱子内部传来指甲刮擦铁皮的声响,又湿又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用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箱壁,想从内部把整块铁板撑开。
龙崎真站在装卸房中央,没有退。
他已经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斜向下。
那刀是他在户亚留从一个不肯服软的老极道头子手里缴来的,柄上缠着深蓝防滑绳,刃薄得能照见人影。
此刻,刃面上映着无数道冷白色的灯光,像一条吞了满肚子光屑的银蛇,在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间微微颤动着。
在他身后,户梶和雾沢仁已经被他支开,正在朝侧门方向撤。
那三个从户亚留带来的老兄弟也从两侧往出口收拢。
他们的脚步很轻,但呼吸已经比平时更沉。
谁都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但龙崎真不走。
他像一枚被按在棋盘正中央的黑子,明知道对面有千军万马,却偏要把整盘棋的输赢都压在自己脚下。
靴底踩在那些箱体洒落的黑色液体上,发出一种黏腻的、像撕开旧胶带一样的声响,在空旷的穹顶下来回弹跳,又被强光压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第一只金属箱被撞开了。
不是慢慢翻开,是整块箱盖从里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顶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另一只箱子上,发出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麻。
箱内涌出一股极浓的酸臭味,像被闷了几百年的死水忽然见了风,那股气味厚得几乎能看见,在冷白色的强光下泛着一层淡黄色的浊雾。
一只灰白色的、没有毛发的东西从里面滚出来,四肢以一种接近反关节的姿势撑在地上,头缓缓抬起来。
龙崎真看清了它的脸——那张脸像是从一具刚被水泡得发胀的尸体上剥下来的,五官挤在一起,嘴唇外翻,露出几排像鱼钩一样的黑色尖牙。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叫声,像婴儿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铁钉从玻璃上一寸寸刮过去,那声音贴着墙壁爬上来,钻进天花板缝隙里,又从另一个角落落下来,仿佛整间装卸房里同时有无数只耳朵在听着那一声嘶叫。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箱盖一个接一个地弹开,像一整排被拔了销子的棺材。
黑布落到地上,被那些东西踩过,拖出一长串黏稠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液体痕迹。
它们从箱子里爬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起先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迟滞,四肢撑在水泥地上时关节发出干涩的咔嗒声,像很久没上过油的旧机器。
很快,它们便开始像被什么无形的指令驱动着一样,从四面八方向龙崎真围拢。
其中几只是在爬,腹部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扭动着脊骨;另几只已经能半蹲着站起来,佝偻着背,步态奇异地朝前逼近,脚趾在水泥地上抓出细碎的白印,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粉尘。
龙崎真没等它们合围。
他忽然动了,整个人像从地面弹起的铁片,刀光在身前画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
离他最近的那只怪物还没来得及抬头,颈侧已经被切开。
刀口不深,却极其精准地咬进了连接颅骨与脊椎的那道缝隙。
那东西的半边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垮下去,脑袋往旁边一歪,嘴里那声细细的尖叫才只喷出一半,便没了声息。
血从刀口涌出来,不是鲜红的,是暗褐色的,像搁置过久的糖浆,黏稠地顺着它扭曲的脖颈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滩不规则的水洼。
他反手一刀,把另一只从左侧扑上来的怪物从下巴捅进去。
刀尖穿过软腭,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那东西还保持着张着嘴的姿势,整张脸却被刀刃分成了两半。
暗褐色的血溅在他手背上,又顺着刀柄往下滴,那血是冷的,像从地底抽上来的井水,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甜,混在空气中那股酸腐味里,形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复合气味。
太快了。
九鬼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他没有用扩音器,但在空旷的装卸房里,每一个字都像被墙壁反射过好几遍,他这一刀,力度控制在刚好切断目标的反射弧,一秒之内解决战斗。
这不是训练出来的,这是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逼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学会了节奏,大脑只是跟着。
他站在二层铁架走廊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面板上跳动着几串细密的数字,那些数字正随着龙崎真每一个动作而剧烈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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