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的声音里已经透出了慌。因为他们太清楚了,那些逼到眼前的影子,和之前任何一种军队都不一样。
就在这时,阿帕奇上的高音喇叭响了。那声音从天空中压下来,像一块铁从云层里砸向地面,又沉又响,震得阵地前面的雪花都像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喇叭里一遍一遍喊:“大夏国的同胞们!救国军到了!不要再给鬼子当牲口!是个爷们就站起来!用镐头!用拳头!用牙齿!打你们身后的小鬼子!我们来了!坦克马上到!不想死的就散开!把路让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反复回荡。那些蹲在阵地前面当肉盾的人慢慢抬起了头。他们的眼神一开始是散的,像还没从梦里醒过来。有人张着嘴,像在听,又像在哭。有人想站起来,腿却软得直打摆子。小鬼子兵们慌了,几个军官朝天上开枪,想压住喇叭声,可枪声一响,那些蹲着的人群反而更乱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先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旁边跑。接着是两个、五个、十几个。原本像死水一样的人墙开始松动,像一道冻了一整夜的冰面突然裂开了缝。鬼子兵的呵斥和刺刀也没能再把人按回去,因为坦克的轰鸣已经从东面压过来了。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从地底下长出来一样。有些鬼子兵回头一看,雪幕中冲出几辆灰狗,车头的大灯像野兽的眼睛,笔直地照在他们脸上。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车顶的机枪已经先响了。
冲在最前面的灰狗在几十米外开始扫射。MG42那像撕布一样的高速枪声几乎拉成一条直线,子弹扫过鬼子的战壕边沿,打得泥块四溅。几个正朝老百姓开枪的鬼子兵像被大风刮倒的草人一样栽下去。更多的子弹打在沙袋上,沙袋裂开,黄沙和雪粒一起飞溅。接着是美洲狮的机关炮,咚咚咚地响,炮火像犁头一样从战壕侧面切进去。几个掷弹筒手还没把榴弹打出去,整个人就炸开了,残肢飞到战壕外面,落在那些正在散开的人群里。人群里爆发出惊叫,但惊叫很快被更大的爆炸声盖过去。小鬼子开始还击了。机枪从战壕里探出来,吐着暗红色的火舌。几发子弹擦着灰狗的装甲飞过去,像冰雹打在铁皮上。可那点火力,连灰狗的正面都咬不穿。跟在后面的步兵们用坦克当掩体,手里的加兰德和汤普森一起开火,子弹穿过雪幕,像一片密不透风的铁雨,朝鬼子的战壕泼过去。
陈振声还在战壕里。他正用那把从泥里捡来的断刀,把一具尸体从冻土里往外撬。外面的枪声和爆炸声已经混成一片,像有千军万马同时撞上了阵地。旁边的几个俘虏全都蹲了下去,抱着头,缩在泥水里发抖。陈振声喘着粗气,慢慢站起来。他透过战壕边沿,看见远处雪幕里亮起一串串火光,看见几个鬼子兵趴在战壕上朝外面拼命放枪。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断刀,又看了看战壕里那些和他一样满身泥血的同胞。他张了张嘴,嗓子很干,声音像是从裂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听见了吗?我们的人来了。”四周没有人应,只有炮火把地面震得一跳一跳。他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吼:“我们的人来了!还等什么!想活命的,跟我上!跟他们拼了!”
他的吼声还没落下,战壕里那几个原本缩成一团的俘虏,有几个慢慢抬起了头。不是所有人都动了。但有人动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抓起身边的断砖、铁棒、带尖的木片。没有武器的人就空着手,把牙咬得咯咯响。战壕里那些正在被鬼子兵驱赶着搬尸体的俘虏也停下了动作,像被人从长久的麻醉里猛地抽醒。一个鬼子兵发现不对,端着刺刀朝陈振声冲过来,嘴里骂着“八嘎”。
陈振声没躲。他侧身让过刀尖,用尽全身力气,把断刀捅进了鬼子兵的肋下。那刀很钝,捅进去时像是钝器砸进去的,带着骨裂的声响。鬼子兵瞪大眼睛,想叫,却只发出半声呜咽,软软地倒进泥水里。陈振声从他身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和泥,朝前面一指:“杀!”
话音落,炮声更近了。两辆豹式坦克已经碾过了阵地前方的人墙区域。那些没散开的人,被坦克的轰鸣吓得往两边扑倒。坦克没有停。它们像两道移动的铁墙,直直地朝鬼子的战壕推进,炮管在火光中缓缓转动,然后怒吼。一发炮弹在机枪掩体上炸开,掩体像纸盒一样被掀开,几个鬼子兵被气浪高高抛起,再重重落下。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如潮水般涌上来,有人端着汤姆逊边跑边扫,有人用加兰德不停射击,有人往战壕里甩手榴弹。爆炸的火光把阵地照得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像一场被提前引爆的雷暴。
小鬼子第一道防线像一条被拧断的蛇,再也维持不住原来的形状。有些鬼子兵开始后撤,连枪都来不及带走;有些缩在战壕死角里,被冲上来的救国军士兵一个个用刺刀解决。一个被俘虏在地上躺了半天的老人,不知从哪儿捡起一块带尖的石头,朝一个正往战壕后面逃的鬼子军官扔过去。石头没砸中脑袋,却砸在他后脑上。军官踉跄一下,被旁边冲上来的一个国军俘虏扑倒,两个人滚进泥里。那人没有武器,就用牙咬,用指甲抓,用头撞。等救国军士兵跑到跟前时,那个鬼子军官已经被那个俘虏掐着脖子,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收紧了。鬼子军官的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俘虏骑在他身上,满脸是血,像哭又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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