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石根的命令从指挥所里传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发臭的泥沼，金陵城内的日军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一队队如狼似虎的鬼子兵端着枪朝那些关押俘虏的地方冲去，皮靴踩过巷子里横流的血水和碎肉，踩过那些还来不及掩埋的尸体，踩过散落一地的空弹壳和破布片，发出杂乱而急促的闷响。他们跑过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粪便、尸臭和火药混合的气味，熏得连野狗都夹着尾巴往废墟深处钻。可这些鬼子兵早就习惯了。他们甚至有些兴奋，因为上头的命令一来，他们就又可以干那件最没有风险的事了——杀羊。
在城南一处被临时改成战俘营的旧仓库里，两千多名国军俘虏和无辜百姓还挤在一起。仓库很大，顶棚被炮弹掀掉了半边，断掉的木梁斜斜地挂在墙头，风从豁口里灌进来，带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炮声。地面是夯土，潮气从地底往上渗，人靠墙坐着，能感到一阵阵阴冷顺着尾椎骨往上爬。门窗全被用砖石和沙袋堵死了，只留了顶部几个窄窄的通风口，透进来的天光像几柄沾了灰的刀子，把阴暗切成几块。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清。人们的脸在昏暗中挤成一团，像一堆被水泡过的旧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连眼神都像蒙着一层灰。
他们已经在里面熬了三天三夜。没吃过一顿饱饭，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碗馊水，几根煮烂了之后看不清颜色的菜叶子漂浮在上面。有人饿得把棉袄里的棉花撕出来嚼，嚼得满嘴白絮，像牲口吃草。有人嗓子烧得快冒烟，接着墙缝里渗出来的泥水舔了舔，结果连那点水都带着血味。可他们还是没有彻底放弃。因为小鬼子来喊过话，用的是那种铁皮喇叭，说只要他们不闹，皇军就给他们热粥、给他们馒头，说等城里的事完了，就放他们回家。这当然是假的。但这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已经没力气去想真假了。他们只能信。信了才熬得住。信了才能在半夜听见远处传来的枪声时，用“快了，快了”这种念头把自己重新按回地上。信了才有人蹲在墙角小声念叨家里的地和房，说回去之后一定要先给老娘磕头。他们不知道，小鬼子这次来大夏国，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人家从天皇到下面的小队长，要的是亡国灭种。大屠杀的命令早就下了，不光是攻进金陵的部队在执行，河北、山东、江苏各地的水井、河道里，也已经被投了毒，撒了鼠疫和霍乱菌。连娃娃和孕妇都不放过。这些人却还在盼着一碗热粥。像被拖进屠宰场的羊，临死之前还在想槽里的草。
就在这堆人挤在黑暗里互相汲取那点可怜的体温时，仓库的大门忽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响动。外面的人在用铁锤和撬棍砸锁，锁头崩断的声音又脆又响。紧接着，两扇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正午的光线像一堆烧红的钢针泼进来，刺得好多人睁不开眼。等他们适应了那道光，看见的是一排荷枪实弹的小鬼子，钢盔压得很低，刺刀上膛，刀口在阳光下亮得发蓝。门口的光把那些鬼子兵的身影拉得又高又长，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夜叉。他们站在那里，也不急着进来，只是用眼睛往仓库里扫，像在看一窝挤成一团的灰老鼠。片刻之后，带头的那个小队长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挂在他脸上，像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剃刀。他以前也怕。刚打进金陵城时，他和手下的兵面对这满城几十万俘虏和百姓，还真有点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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