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囊空了。
不是某个人的空了。是所有。
当里正叔哑着嗓子,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苏晓晓正把乐乐水葫芦里最后几滴水,小心翼翼倒进他干裂起皮的小嘴里。水珠刚碰到嘴唇,孩子就本能地伸出小舌头舔,眼睛巴巴地望着她,里面全是无声的渴求。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卷过枯草的声音,和牲口粗重疲惫的喘息。
这不是周家一支队伍的问题。永兴镇外,三个村残存下来的人,挤在一起,像一群搁浅在沙滩上、张大嘴呼吸的鱼。周家还好些,靠着路上苏晓晓严令节省和藏在空间深处的部分储备,勉强撑住了最后一点底子。但何家村和张家村那些侥幸逃出来的人,除了悲痛和一身伤,几乎什么也没带出来。他们的嘴唇比土地裂开的口子还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几个孩子已经渴得哭不出声,只睁着无神的大眼睛。
“镇里……应该有水。”周文渊的声音很干,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压住了人群里开始弥漫的恐慌。他站起身,拍了拍沾满尘土的青衫下摆。“晓晓,带上所有能装水的东西,我们走一趟。”
苏晓晓点头,把乐乐交给眼睛红肿却强打精神的大嫂张桂兰。她动作麻利地跳上车,和周文渊一起,将队伍里所有空了的木桶、葫芦、甚至陶罐搬上一辆还算完好的马车。张冲、王铮、柱子几个精壮汉子沉默地跟上,手里都握着家伙,眼神警惕。这不是去取水,是去闯关。
永兴镇比想象中更破败。土墙低矮,城门歪斜,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警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城外更浓的绝望和焦躁。
“水?”一个靠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听到询问,眼皮都没抬,用枯瘦的手指懒洋洋地指了指镇子东头,“就一口井还有水。‘龙王帮’看着呢。”
龙王帮。名字起得威风,干的是喝血的买卖。
井口被一圈粗木栅栏围着,旁边或站或坐着七八个穿着杂乱但体格明显健壮的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正翘着二郎腿,嗑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瓜子。地上放着几个破木桶,桶边扔着几枚脏兮兮的铜钱。
价格牌都没有,规矩写在脸上:打水,十文一桶。爱打不打。
十文!平时能买几斤粗粮了!
柱子几个年轻后生眼珠子都瞪红了,拳头捏得嘎巴响。张冲咬着后槽牙,低声道:“六叔,这他娘是抢钱!咱们……去下个镇子看看?”
周文渊没立刻回答。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口井,扫过那几个看守,然后,缓缓移向井口周围破败的房屋、狭窄的巷口、以及更远处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街角。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苏晓晓的心也在往下沉。不是因为价格。是“感觉”。那几个看守,看似散漫,但坐卧的姿势,肌肉不自觉的紧绷感,尤其是那个独眼龙嗑瓜子时,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时不时扫过他们马车上的水桶和后面跟着的、明显是外乡人的青壮时,里面闪烁的不是警惕,而是一种……估量猎物的贪婪。
更让她汗毛倒竖的是,当周文渊示意妥协,拿出钱袋,准备上前交钱打水时,那独眼龙看到他们车上那堆成小山的水具,那只独眼里的光,骤然亮得骇人。他朝旁边一个瘦高个使了个眼色,瘦高个会意,装作不经意地,朝身后一条黑黢黢的巷子口挪了半步。
“王大哥,”苏晓晓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靠向王铮,“那几个人,下盘极稳,呼吸绵长,尤其那个独眼的,虎口和指关节的老茧……是常年握刀砍杀的手,绝不是普通地痞。”
王铮眼皮微垂,猎人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状态。他只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声音凝成一线钻进苏晓晓耳朵:“至少三个练家子。巷子口那个,还有对面屋顶趴着的两个‘晒太阳’的,气息不对。这不是看井,是**钓鱼**。”
几乎同时,周文渊的手在即将递出铜钱时,顿住了。他没有看巷口,也没有看屋顶,他的目光落在了井边泥地上几道**新鲜的、凌乱的车辙印**上。印子很深,但奇怪的是,井边并没有停着运水的板车。他眼角余光瞥见栅栏角落里,散落着几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泥点。
血腥味,很淡,混在尘土味里。
他脑中瞬间串联起信息:高昂水价(筛选目标)— 镇民麻木(司空见惯)— 看守精锐(不合常理)— 消失的水车和新鲜血迹(猎物已处理)— 隐蔽处异常的“闲人”(埋伏)— 对方看到大量水具时骤起的贪婪(认定肥羊)。
这不是卖水,是**杀人越货的陷阱**!那口井,怕是钓饵,也是处理尸首的方便之地!
电光石火间,周文渊收回钱袋,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对那独眼龙扯出一个客气的、略带无奈的苦笑:“对不住,这位好汉,价格实在……我们再去别处问问。”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低声却急促地对已经绷紧神经的张冲等人道:“走!立刻!回镇口!什么都别问,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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