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先生那里回来的第三天。
林墨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梁先生给的推荐信,已经看了两遍。
信写得克制而准确,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在结尾处提了一句。
“林墨同志所谋之事,与你志趣相投,当面聊一聊自见分晓”。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记录着曾广言信息的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沿着纸面的几行字缓缓移动。
四九城木材研究所,市二轻局下属单位,在市局大院东侧那栋灰砖楼的二层。
曾广言,包豪斯派在国内最早一批传人的学生,瑞典现代家具的研究者,前部属研究所家具室的负责人。
林墨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弯里,走出办公室。
坐开到木材研究所的院子门口停下来。
院子不大,一栋四层的旧式办公楼坐北朝南,外墙的水刷石已经有些年岁了。
传达室的老大爷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林墨的工作证,抬手朝走廊尽头指了指。
“曾所长在三楼,楼梯上去左手边最里面那间。”
林墨踩着水磨石楼梯上了三楼,敲了两下门框。
屋里的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大工作台前,俯身看着摊开在台面上的几幅图纸。
听见敲门声他直起身来,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
曾广言身形偏瘦,肩膀的线条并不宽阔,但整个人立在那里有一种被长时间专注打磨过的沉实感,像一根经过多年切削的榫头。
每一寸都严丝合缝地对应着某种持续多年的劳动习惯。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墨脸上,然后微微眯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
“林墨?北方家具厂那个林墨?”
林墨走进办公室:“曾所长认识我?”
曾广言放下手里的铅笔,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打量之后的确认。
“你的‘启航’和‘北地’系列,我在广交会的图册上看过。后来托人从广交会带了几份样品图回来,拆开看了结构。”
“你能把中式家具的比例语言跟西方线条揉在一起,在国内做家具设计的人里,我没见过第二个。”
他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吧,别站着了。”
林墨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办公室四周。
靠墙的两排书架上码满了资料和图纸,工作台上摊着几幅半成品的家具结构图,铅笔和比例尺搁在图纸边缘,旁边还有一把棕色的软尺,末端已经磨毛了边。
曾广言没有回到工作台后面去,而是在办公桌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着林墨。
“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谈设计的。”
林墨也不绕弯子,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梁先生的推荐信递过去。
“梁先生让我来找您的。他说您在瑞典现代家具方面有很深的研究,也了解国内出口家具目前的短板。”
曾广言接过信,低头看了一遍,抬头说道。
“……梁先生看得起我。瑞典家具,我确实研究了好些年。他们能把板式家具做到那个份上,不光是材料处理得好,是对‘人’的尺度理解得准。”
“他们的设计师会花大量时间测量人在不同空间里的活动姿势,然后再决定家具的尺寸、角度和高度。这个思路,国内很少有人做。”
林墨点了点头:“我去年走了一年,发现出口家具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木材和工艺,在于设计方向。”
“欧洲人想要的跟我们习惯做的,是两种语言。有些厂还在用国内市场的审美去做外贸订单,做的家具外国人看不懂,也不觉得舒服。”
“出口做得比较好的很多都是受我们中华文化圈影响,或者猎奇心理较多”
曾广言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林墨脸上。
他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对面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理解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现在是二轻局的副局长,分管木材加工行业。想来出口创汇的压力很大。”
“我想在轻工系统下面重新拉起一支专门做出口家具设计的队伍。”
曾广言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部里目前没有专门管家具设计的研究部门。你们市二轻局这边,家具设计方向偏内销和标准制定,对接外贸市场很少。”
林墨接着说道:“我看了您的履历。您以前在部里研究所做过家具室的主任,带过团队。”
“如果您愿意牵头,把队伍重新拉起来——不管是在部里挂个名,还是在市二轻局这边另起一摊——我做推手,把资源、渠道、用人权限都帮你铺平。”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只有角落里的老式挂钟在走动,秒针跳动的声音被午后闷热的空气裹着,显得格外清晰。
曾广言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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