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百里山和钰绯便退了客栈的房，随着商队准时出发了。
因着昨日那个灰衣女子阿风带着他们熟悉了一圈，又有旁人的细细交代，今日的活计做的也算是有条不紊。
赶路途中，百里山才真正得知，队伍的头领名叫申屠鹤，大家都尊称他鹤爷。
刚听到“申屠”二字时，百里山心就头猛地一跳。
申屠是北耀皇亲的姓氏，结合队伍的精良配置和神秘货物，她暗自揣测，这恐怕不是普通商队，而是北耀的皇商。
让她愈发疑惑和忐忑的是，队伍并未走平坦宽阔的官道，反而一路走的都是条乡野小道。
起初百里山满心不安，一边担心这堆人会不会把他们拐去不知名的地方，难免会想到现代社会高薪招人到缅北嘎腰子的事儿。
一边又怕这小道难行绕路，耽误了赶往金阳城的时间，影响后续与上官千羽汇合解蛊的时间。
这种焦虑一直持续到队伍抵达丰州驿站休整。
她趁间隙找驿站的伙计打听，确认这确实是往金阳城的方向，而且伙计还告知，从他们的出发点到丰州驿站，走这条小道竟比走官道快了整整小半天。
得知真相的百里山彻底放下心来。
疑窦解除后，她才注意到驿站的拥挤，由此可知，官道上必然也不松快，一旦前面的队伍慢下来了，后面的队伍行进速度必然受影响。
她不禁暗叹，皇商不愧是皇商，果真经验老道，能预判潜在风险，她之前都没考虑到这点，看来这次确实跟对了队伍。
一路行来，百里山的活计格外轻松，只需按时给申屠鹤送餐，收拾碗筷，其余时间便能在乘杂物的马车上歇着，也不用骑马或腿着走。
可钰绯就不同了，那些苛刻的工作要求，让他半点也不得空闲。
一路颠簸中还要抽空照料“御马”，刷洗、挑草料、烧开水，忙得脚不沾地，偏偏自己的腿伤也还没好全。
百里山看得很是不忍，几次想上去帮忙，都被阿风制止了，说头领喜洁，若她沾了草屑或气味，她这份差事便可能就要丢了。
钰绯听到，自是更不愿让百里山掺和进来，连他伤腿换药也是自己来，半点不让百里山沾手。
到了驿站休整时，钰绯往马旁的石头上一坐，便累得直喘，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脸色也带着几分苍白。
百里山看到这样的钰绯，顿觉有些心疼。
她没法实质的替钰绯分担劳务，便只能将能做的小事都做得妥帖些。
帕子先覆上钰绯汗湿的脸颊，温凉的茶水随即递到唇边。
“累坏了吧？”
“先歇会儿，晚上我给你打盆热水泡泡脚，能舒缓些。”
两人挨得近，动作亲昵，又俱都姿色不俗，驿站里歇脚的女郎们时有侧目。
有个穿绯色短打的女郎胆子大，叉着腰就笑出声：“这两位小郎君看着就贤惠，定是会疼人的好夫郎！不知可曾婚配？有没有心仪的姐姐？若是还没，瞧瞧我如何？”
这是又被调戏了？
百里山刚要开口打圆场，身旁的钰绯却先炸了毛。
他腾地站起身，大眼瞪得溜圆，声音又脆又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阿弟岂是你们能肖想的？都滚去一边凉快去！”
说罢，他狠狠剜了那女郎一眼，拽着百里山的手腕，气冲冲地寻了处僻静的廊下歇着了。
“哟，这小郎君还挺泼辣。”
身后传来哄笑声，两人却都没再理会，只自顾自喝水擦汗，任那些调笑随风散去。
申屠鹤望着百里山手中的帕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眼底漫过一丝淡淡的羡慕。
她是喜欢那样的郎君吧？
自己这样的……
申屠鹤垂下眼帘，思绪飘回到了一年前。
那时他化名沈图，混进东陵下三营盗取城防图。
撤退的关头，偏偏被忽然闯入的她打乱了节奏。
直到现在他都想不通，那样一个走路都摇摇晃晃、平地都能摔跟头的人，是怎么闯进守备森严的下三营的？
后来，她着实给他不小的惊喜。两人一同用计逃离下三营。
身无分文时，他甚至动过把她卖了当路费的念头，终究是…… 舍不得。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动心。
他一直清晰的记得和她在一起等接应的日子，两人用了那日同样手法骗吃的，还有后来的‘劫富济贫’。
那时他随口试探，让她假扮自己的妻主，原来从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是真的想嫁她，想和她过一辈子。
这念头在从前的他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是，她好像很嫌弃他。
也是，自己这个子，这块头，这长相，实在说不上一句好看。
从前在故里，就没哪个女郎肯多看他一眼。阿父为此愁白了头，他倒乐得自在，总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唯有那次，被她嫌弃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疼得厉害。
再后来，她用计救下了他的接头人，却在逃亡途中中箭坠马，他为了部下的安危和任务，在出手的时候犹豫了，最终没有救下她。
他以为她死了，在北耀给她立了块无字碑，无事便会跑去给那碑烧烧纸钱，说说话，每次走的时候都在心头总会怅然若失，每想起都会后悔当时的决定。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条路上再见到她。
重逢的那一刻，申屠鹤才惊觉，这一年里，她在他心里的身影从未淡去，反而像坛越酿越浓的酒，在时间里沉淀出刻骨的牵挂。
只是…… 她认不出他了。
申屠鹤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也是，那时他为了掩人耳目，粘了满脸络腮胡，画了粗重的眉毛，刻意扮成比自己原先容貌还要粗鄙的模样，加上他本就不算好看的容貌，她记不住，也情有可原。
指尖掠过光滑的下颌，他望着廊下相视而笑的两人，眼底的羡慕，渐渐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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