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城西清漪园的路上，起初气氛还有些凝滞。杨炎走在最前，感觉后背都快被凌析那冷静探究的目光盯出洞来了，浑身不自在，脚步都有些僵硬。
他忍不住没话找话，试图打破沉默，也带着几分打探：
“那个……凌……凌大人，你们找那老和尚，到底是为了啥大案啊？他一个烧火的老僧，能犯什么事？”
凌析目不斜视，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软钉子：“杨公子，案情机密，不便透露。你只需带路即可。”
杨炎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但走着走着，那股子别扭劲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取代。
这可是带着刑部的人，去“查”自己娘亲的别院！想想就……刺激！
他从小就活在母亲的严格管束和重重保护下，何曾干过如此“出格”的事？
渐渐的，他腰板挺直了，脚步也轻快了，甚至开始主动出谋划策：
“咳，凌大人，沈……沈大人，”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跃跃欲试，“待会到了园子，你们就跟在我身后，尽量别出声。”
“守门的护卫头子姓王，有点势利眼，但认得我。要是他问起，我就说你们是我从陇西带来的……嗯……账房先生和丫鬟！对，就说来核对京中产业账目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妙，简直天衣无缝，甚至嘿嘿嘿笑了起来。
凌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沈漪则微微蹙眉，觉得这说辞未免儿戏，但见凌析没有反对，便也由他去了。
眼看离清漪园越来越近，杨炎更是进入了状态，开始絮絮叨叨地交代“注意事项”：“进去之后，遇到穿深褐色比甲、管花木的姜婆子，千万别跟她多话，她嘴碎！还有账房那个刘先生，古板得很……不过咱们不去账房，应该碰不上……”
凌析听着他如数家珍般介绍园中人事，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显，只是嗯嗯嗯一路捧哏。
不多时，一座白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雅致园囿出现在眼前，正是清漪园。
园门幽静，只有两名护卫值守。
果然，守门的年轻护卫看见杨炎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张口便热情地招呼道：“哎哟！是少……”
他刚吐出一个字，杨炎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脑袋微不可察地使劲摇了摇，同时抢在对方话音落地前，声音又急又亮地自报家门，试图盖过对方的声音：“是我！杨炎！从陇西来的表少爷！前来拜会姨母殿下！”
年轻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嗓门和激烈的眼色弄得一愣，“少爷”的后半个音卡在喉咙里，一脸茫然地看着杨炎，似乎在疑惑。
眼看这愣头青还要开口，旁边那个年长些的护卫头子王三，可是在贵人堆里打过滚的人精。
他先是看到杨炎时脸色一变，又见到小侯爷那几乎要抽筋的眼色和突兀的自我介绍，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甭管小祖宗为啥要改名换姓，配合就对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看似恭敬地微微挡在年轻护卫身前，实则暗暗用胳膊肘顶了同伴一下，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殷勤笑容，声音洪亮地接过话头：“对对对！您看我这记性！是杨炎表少爷！”
“表少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狠狠剜了那个还在发懵的年轻护卫一眼，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表少爷见礼！”
年轻护卫被头儿一瞪，虽仍摸不着头脑，但也晓得情况不对，赶紧跟着躬身，讷讷地改口：“表……表少爷安好！”
王三这才转向杨炎，笑容可掬，目光快速扫过凌析和沈漪，谨慎地问：“表少爷，这二位是……？”
杨炎立刻端起架子，用带着点陇西口音的官话，故作随意地摆摆手：“王头儿，不必多礼。这两位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账房先生和……丫鬟，姨母殿下让我带他们来核对一下京中产业的旧账。开门吧，我们办完事就走，不必惊动旁人。”
“账房先生？丫鬟？”王护卫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凌析和气质沉稳的沈漪，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
但他确实认得这位“表少爷”，不敢得罪，只好一边开门，一边赔笑试探：“表少爷，您这账房先生……可真年轻。这位姑娘……气度也不凡啊。”
杨炎心里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上一丝不耐烦：“家里新招的，不行吗？怎么，我带两个人进自家园子，还要跟你报备明细不成？”
“不敢不敢！表少爷您请！您请！”王护卫吓得连忙躬身让路。
三人顺利进入园中。园内曲径通幽，偶有仆役经过。
一个正在扫地的小厮看见他们三人，显然是不认识，愣愣地看着。旁边一个年长的仆妇赶紧扯了他一把，低声呵斥：“低头！是贵客！”小厮慌忙躬身。
再走几步，一位捧着账本路过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倒是认得杨炎，远远看见，脸色一变，似乎想上前行礼问候。
杨炎赶紧抢先一步，朝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那管事也是人精，立刻会意，装作没看见，低头快步走开了。
见此，杨炎索性拐了个弯，三人沿着抄手游廊小心前行，尽量避开主路。
行至一处月洞门附近，忽见一位头发花白、衣着体面的老嬷嬷正提着个小巧的花洒，在廊下给几盆兰草浇水。她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
那老嬷嬷先是一愣，随即昏花的老眼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惊喜的褶子，张口便道：“哎哟！这可不是小……”
“李嬷嬷！”杨炎魂飞魄散，根本不等后面的话说出口，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极其“自然”地搀住老嬷嬷的胳膊，恰好挡住了她看向凌析二人的视线，声音亲热得近乎夸张：“是我是我！炎儿啊！您老近来身子可好？姨母殿下常念叨您伺候花草的手艺呢！”
李嬷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疑惑地眨眨眼：“小……炎少爷？您怎么得空过来了？殿下也来了？”她说着还想探头往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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