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在囚车里说过，长公主在皇陵里说过，李志昊在地牢里也说过。
武懿似乎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朕不会因为疑虑而抛弃功臣，但朕也不会因为信任而放弃制衡。
她设推事院不是为了打倒叶展颜，而是为了大周在任何时候都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叶展颜将诏书收好，退出御书房。
他走在回廊上，夜风拂面，心中却已开始在别处布局。
推事院既然插不进手，那就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数日后他以内阁名义上奏，请求对六部及翰林院进行人事调整，破格提拔一批在京城保卫战和各项新政中表现突出的官员。
这份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便是宇文博，叶展颜提名他为礼部员外郎。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宇文博正在值房里抄写公文，同僚跑来报信时他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着摄政王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其余三位燕国才子也各得任用。
独孤信被任命为工部主事，负责协助贾羽督办各地造船厂和海关建设。
慕容白被破格提拔为国子监司业，负责新设的官学算科和策论教学。
拓跋弘则被任命为鸿胪寺少卿，负责接待各国使臣，参与八国联军赔款谈判。
消息传开后翰林院里的老学究们议论纷纷。
有人私下嘀咕说燕国降臣这般受重用不合规矩。
但这几句牢骚传到叶展颜耳朵里后，他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宇文博孤身劝退慕容烨骑兵大军时，怎么没人说他不合规矩？”
“用人唯才，不分出身。这四个燕人用自己的本事给大周争了光，他们配得上这些官职。”
此话一出，朝廷里那些闲言碎语便很快消散了。
忙完整顿朝堂的事情后，叶展颜向武懿请了道旨意，轻装简行去视察四大造船厂。
但叶展颜出京后的第一站不是造船厂，而是登州。
登州水师衙门里，马禾跪在病榻前，双手捧着药碗，眼眶熬得通红。
郑海躺在榻上，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曾经在海上叱咤风云的水师主将如今瘦得像一把枯柴。
那双被海风磨砺了几十年的眼睛却依然亮得惊人。
叶展颜推门进来时郑海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叶展颜紧走几步按住他的肩膀，让马禾和屋里伺候的人都退出去，然后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督主，末将不行了。”郑海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公务，“大夫说能撑过这个冬天就算命大。登州水师是您一手拉扯起来的，末将守了它大半辈子，如今不能把它交给一个不放心的人。”
叶展颜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双手曾经在海战中挥舞长刀、在甲板上拉紧缆绳，如今枯瘦如柴，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禾自幼跟了末将十二年，登州海战他在，京城保卫战他也在，这个人的本事末将心里有数。”
“他比末将年轻，比末将沉得住气，末将想把他举荐给您。”
“您想组建北洋水师，那得需要一个能挑大梁的人，马禾担得起。”
叶展颜看着郑海眼中的恳切和坦然，仿佛在交代最后一件未了的心事，沉默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马禾被叫进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到榻边单膝跪下。
他双手接过郑海递来的那把水师佩刀，忽然俯身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将军，末将从小就跟了您，您教末将开船、教末将打仗、教末将怎么做人。”
“末将从小没了父母，您就像末将的父亲一样！”
“您姓郑，末将以后也姓郑！从今天起末将不叫马禾了，末将叫郑禾。”
“您的水师就是末将的水师，您的兵末将替您带。”
叶展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喜欢这个名字，郑禾？
郑禾下西洋？？
呦呵，还挺应景的！
好兆头，这是个好兆头！
想到这里，叶展颜满眼含笑看向对方说。
“马禾，从今日起你改名郑禾，冲你这份知恩图报的心，本督破例封你为北洋水师先锋将军。”
“你要对得起郑将军这把刀，对得起你给自己改的这个名字。”
郑禾双手接过佩刀，刀鞘上还残留着郑海掌心的温度，他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榻上的郑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大半辈子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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