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院墙西边去了。
他走到水龙头那儿洗了把手。袖子撸上去。手臂上被灶火烤了一天。皮肤发红。
洗完手他甩了甩水。没有用毛巾。让风吹干。
往前院走的时候路过石桌。石桌上什么都没有了。他中午搁在上面的那只白瓷碗早就被他拿回去洗干净了。
石桌空着。干干净净的。
傻柱在石桌边上站了一下。没什么目的。就是站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厨房方向过来的。步子沉稳。不快不慢。
刘师傅。
傻柱没有动。他靠在石桌边上。看着刘师傅从厨房门帘后面走出来。
刘师傅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到水龙头那儿。拧开。接了半缸子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也看见傻柱了。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刘师傅端着缸子走过来。走到石桌旁边。在石桌对面站住了。
今天的丸子我闻到了。
傻柱没有说话。
出锅的时候那股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我站在外面就闻到了。
傻柱的手指在石桌面上动了一下。
闻着怎么样?
刘师傅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搁在石桌上。
配方是对的。你把虾籽和咸蛋清都摸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夸。也没有贬。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傻柱等着他说下面的话。
温油的时间你卡得准不准我没法判断。我没看到你做。但从汤色来说不差。
三十五个数。
刘师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我是三十二个数。
三十二。
傻柱心里一震。
他苦练了好几天的温油封壳。每次都严格按三十五个数。两个丸子全成。他以为这个数是最准的。
刘师傅的数是三十二。少了三个数。
三个数的差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壳子更薄。更脆。更考验火候精度。也意味着丸子入汤之后壳子能更快地让汤汁渗透进去。炖的时间更短。汤和丸子之间的交换更充分。
三十二个数和三十五个数做出来的丸子。吃进嘴里的人能分辨出区别吗?
先生能。
傻柱的脊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今天的丸子先生吃干净了。碗底刮了勺痕。先生说了记住了三个字。
先生是认了这碗菜的。
可先生没说你做到了。也没说跟刘师傅一样好。先生说的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今天这碗菜的标准。往后照着这个标准做。
不是终点。是起点。
刘师傅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你用的陈皮粉。
这不是问句。是肯定句。刘师傅闻出来了。
傻柱点了一下头。
陈皮粉我没有用过。
傻柱看着他。
刘师傅把缸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在缸沿上点了一下。
这个东西不是我教你的。也不在我的配方里面。你是从别的地方学来的。
傻柱没有接话。他不打算告诉刘师傅陈皮粉是易中海告诉他的。也不打算提他爹何大清灶台上的那个棕色小陶罐。
你今天这碗菜。有六条路汇在里面。虾籽是你自己偷摸出来的。斜四十五度切肉是我告诉你的。六比四扫汤是我说的。微涩即止也是我说的。咸蛋清封口你自己琢磨的。陈皮粉是第六条。你自己的路。
傻柱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
刘师傅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念账本。一条一条往外报。
六条路汇一碗菜。这碗菜能让先生吃干净。说明路子走对了。
傻柱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师父……刘师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改了口。你爹。当年也是这种做法。什么都往一锅里搁。东一个路子西一个路子。别人看着乱。他自己心里有数。
傻柱的手指在石桌面上攥紧了。
他很少听到别人提起他爹何大清。更没有人用这种口气提过。
刘师傅。你跟我爹认识?
刘师傅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缸子。把里面剩的水一口喝干了。
你明天早上做什么?
话题被岔开了。傻柱知道他不想多说。
馄饨。高汤底。猪肉馅。
刘师傅点了一下头,馄饨皮别擀太薄。先生的牙不喜欢太滑的东西。要有一点点嚼劲。比饺子皮薄一号就行。不要薄到透光。
傻柱把这句话记住了。
馄饨皮的厚度。不是越薄越好。先生喜欢嘴里有点东西嚼。
这个信息他之前不知道。
馅里加一丁点白胡椒粉。先生冬天的时候喝的汤里有白胡椒的底味。现在不是冬天。加一丁点。有那个意思就行。不能多。多了燥。
傻柱又记了一条。
白胡椒粉。一丁点。
刘师傅拿起搪瓷缸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爹的事以后有机会我跟你说。不急。把灶台上的事做好了再说。
傻柱站在石桌旁边。看着刘师傅的背影走进厨房。门帘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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