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夜晚，六院神经外科的走廊里，灯光惨白，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抢救室上方的红灯依旧刺眼地亮着，每一次门扉的轻微响动都牵动着外面所有人的心。
护士站那边已经第三次过来催促缴纳紧急手术的押金和后续治疗费用了。单据上的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压得樊胜美喘不过气。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樊母则像护崽的母鸡，紧紧挨着女儿，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固执：“不能卖房！那房子是你爸和我一辈子的心血！是留给你哥和雷雷（樊胜美侄子）的！卖了房，我们老两口住哪儿？你哥怎么办？他可是我们樊家的独苗啊！胜美，你再想想办法…你去求求你们老板…安迪小姐不是有钱吗？王先生不是也…”
“妈！”樊胜美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打断她，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决堤，“您还要我怎么想办法？！我工作都快没了！我哪里还有脸去求老板？！安迪和王也他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那是人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凭什么一次次伸手？！”
她看着母亲那张被重男轻女思想荼毒至深、此刻写满自私和惶恐的脸，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哥哥！好吃的给他！好穿的给他！上学机会给他！家里所有的钱都填了他的无底洞！我呢？我算什么？我就是个赔钱货！就是个该为哥哥牺牲一切的傻瓜吗？！现在爸爸躺在里面生死未卜！您心里想的还是哥哥的房子！哥哥的未来！您有没有想过我？！我快被你们逼死了您知道吗？！”
樊母被女儿从未有过的激烈反抗惊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只是呜呜地哭。
一旁的曲筱绡早就听得火冒三丈，忍无可忍地冲上前，指着樊母，声音尖锐却不失逻辑：“樊阿姨！您这话说得也太偏心了吧？！樊大姐是不是您亲生的？！她现在为了救樊叔叔，急得都快疯了！您倒好，一口一个儿子孙子！您那个宝贝儿子现在在哪儿呢？惹了祸就当缩头乌龟！让父母和妹妹替他擦屁股！这算什么男人？！那破房子留着给他？等他再把房子赌进去吗？！到底是儿子的破房子重要，还是樊叔叔的命重要？！您拎拎清好不好！”
曲筱绡的话像一把尖刀，戳破了樊母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曲筱绡：“你…你个小姑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曲筱绡叉着腰，寸步不让，“我看不下去！樊大姐就是被你们这种糊涂爹妈给坑惨了！”
眼看冲突要升级，安迪和关雎尔连忙上前拉开曲筱绡，王柏川也挡在樊母面前劝解。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王也站在稍远的地方，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的，唯有实质性的解决方案才能打破僵局。他走到崩溃边缘的樊胜美面前，沉声开口，给出了一个折中的，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胜美姐，卖房的事，既然阿姨坚决不同意，暂时搁置。但叔叔的治疗不能等。我有一个提议：你可以用老家的房产做抵押，向我借款，用于支付叔叔所有的医疗费用。这笔钱，算是我借给你的，你需要支付利息，并且约定一个还款期限。这样，既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也保留了房子，给了你哥哥…和你们家一个缓冲期。至于后续如何彻底解决你哥哥的问题，等叔叔病情稳定后，再从长计议。你看怎么样？”
抵押借款？
樊胜美愣住了。这个方案，既没有完全违背母亲的意愿（保住了房子），又解决了救命钱的问题，同时…也给了她一个明确的责任和压力——她需要偿还这笔债务！这不同于朋友间模糊的“帮助”，而是一笔清晰的、需要她自己去承担的“债务”！
她看着王也冷静而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哭闹的母亲和抢救室紧闭的门，内心经历了剧烈的挣扎。最终，对父亲生命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颤抖却坚定：“好！王先生…就按你说的办！我…我抵押！我借！”
樊母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决绝的眼神和周围人沉默的压力，终究没再吭声，只是捂着脸低声啜泣。
……
就在医院这边闹得不可开交的同时，曲筱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启平发来的微信，说他已经联系好脑外科的同事，手术由科室主任亲自操刀，让她放心。信息末尾，还附带了一句看似随意的问候：“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需要我过来吗？”
若是平时，曲筱绡肯定会开心地回复并让他过来。但此刻，她正在气头上，又刚和樊母吵了一架，心情极度不爽。她想起之前赵启平找“女博士”朋友讨论学术的冷淡，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她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谢谢赵医生！不用了！我们人多，能搞定！不耽误您和‘朋友’探讨高深学问了！”字里行间充满了酸溜溜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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