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单元楼的墙皮总在掉渣,像老人在掉头皮屑。我蹲在卧室门口的地毯上,看妈妈用毛线勾杯垫,粉紫的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勾出朵歪歪扭扭的月季。窗外的天已经擦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像条长舌头,舔着每家每户的门缝。
“丫蛋,去把饭厅的门关上。”妈妈头也没抬,钩针在毛线里穿梭,“风大,别把凉空气灌进来。”
我“嗯”了一声,攥着衣角站起来。饭厅在客厅另一头,和卧室隔着道走廊,门是磨砂玻璃的,晚上从外面看,里面的灯光会变成团模糊的黄,像块化不开的黄油。
刚走到走廊口,就听见“哐当”一声,饭厅的窗户被风吹得撞在墙上,玻璃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响。我加快脚步,心里有点发毛——那扇窗的插销早就坏了,总关不严实,夜里总像有人在外面推。
饭厅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的光透过门缝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亮。我伸手去抓门把手,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窗外有个东西。
是颗人头。
就飘在窗外,和我的视线齐平。头发是黑的,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像浸在水里泡胀了的面团。它没有身子,就那么悬在半空,离窗户玻璃不到半尺,好像下一秒就要穿进来。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可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胳膊软得像面条。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哗啦”作响,可那颗人头一动不动,就那么飘着,好像在透过磨砂玻璃看我。
“妈呀!”
我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卧室跑,拖鞋都跑飞了一只。走廊里的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我骨头缝都发麻。我总觉得那颗人头就在身后跟着,轻飘飘的,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
冲进卧室时,我带倒了门口的痰盂,里面的水洒了一地,溅在妈妈的毛线团上。妈妈吓了一跳,手里的钩针掉在地上:“咋了这是?被针扎了?”
“窗……窗外……”我扑到妈妈怀里,牙齿打着颤,话都说不囫囵,“有人头!飘着的!”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抱着我的胳膊紧了紧:“啥人头?你看错了吧?外面是树。”
“不是树!”我使劲摇头,眼泪把妈妈的衣襟蹭湿了一片,“就是人头!黑头发!没身子!就在饭厅窗外!”
妈妈没说话,只是摸着我的背,她的手心有点凉。过了一会儿,她把我往床上推了推:“你在这儿坐着,别出声,我去看看。”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腿在抖,可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皱着眉,顺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那杯子是爸爸的,铁的,沉甸甸的。
“别去!”我拽着她的衣角,心里怕得厉害,“它会进来的!”
妈妈掰开我的手,声音很稳:“没事,妈去看看就回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然后,她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留了道缝。
我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心“咚咚”地跳,撞得肋骨生疼。走廊里空荡荡的,妈妈的脚步声很轻,“嗒、嗒”地往饭厅走,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饭厅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好像在听什么。然后,她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
饭厅的门缝里,原本该透出客厅的光,可现在,那道光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变得忽明忽暗,像有人在里面晃。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妈妈走进去多久了?一分钟?还是五分钟?为什么还不出来?
就在我快要哭出来的时候,饭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妈妈走了出来。
她的背有点驼,手里的搪瓷杯不见了,头发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比墙上的石灰还白。她没看我,只是低着头往卧室走,脚步快得有点踉跄,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妈!”我喊了一声。
她猛地停住,回头看我,眼神有点直,像是没反应过来我在叫她。过了几秒,她才缓过神,快步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反锁了。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我爬过去,想拉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抖,指甲缝里全是土,像刚在地上抓过。
“妈,你看见没?”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妈妈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了半天,找出个电话号码,手抖得按不准数字,按了好几次才拨通。
“喂?是刘婶吗?”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快来吧……我家……我家好像进东西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妈妈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后,她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别怕,丫蛋,”她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抖得厉害,“刘婶懂这个,她来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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