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喧嚣逐渐沉寂,星空坠落在青禾村的屋脊上,如画如梦。
梆子声刚敲过三更,村口那棵枣树的影子就被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踏碎。
冯越海跑的满头大汗,褂子被夜风灌的鼓鼓囔囔,他顾不上擦汗,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何文家的院墙外,抬手就往窗棂上敲了三下。
窗户纸震得簌簌发抖,屋里很快亮起昏黄的油灯,灯影里映出个清瘦的女人轮廓。
“谁?”何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警惕。
“是我!冯越海!”冯越海压低了嗓门,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急火。
窗棂“吱呀”一声被推开,何文披着件外褂探出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上下打量着冯越海,见他脸色煞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连粗气都喘不匀,眉头便拧了起来:“大海?还以为你要忙上好一阵子,出什么事儿了?”
“山里逮着个活口,伤得快没气了!”冯越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急切,“人救下的时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可现下是昏了又醒,醒了又昏,眼瞅着能挖出点线索,可就是卡在档口上。
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送不了医院,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跟前咽气,只能过来求求嫂子!”
何文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夜风卷着泥土的腥气吹进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不是不想救,只是这事儿她没十足的把握。
“我略通医术,但也不是神仙,我并不擅长外科,能不能救活,我不敢保证!”
如果真是伤了肺腑,就靠她肚里那点东西,跟撞大运没啥区别。
冯越海瞧着她迟疑的模样,心都揪紧了,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我这实在是没办法,嫂子,能救咱救,实在救不活也是他的命!”
何文抬眼看向他,见他眼底满是恳切,那股子急火不像是装出来的。她思忖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救人要紧。你先拐到正门等着,我拾掇些东西。”
说罢,她“哐当”一声关上窗棂。
屋里的沼气灯晃了晃,冯越海能听见她走动的脚步声,出了屋门。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门闩“咔嗒”一响,何文挎着个沉甸甸的竹筐走了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的短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她没顾上跟冯越海多话,径直走到厢房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传来小女孩软糯的呓语,何文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朵朵抱起来,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嘟嘟的脸蛋蹭着她的脖颈,还咂了咂嘴。
何文低头,在女儿额头亲了一口,声音柔得像水:“朵朵乖,妈妈去给人看病,一会儿就回来,你跟外婆好好睡。”
里屋的何妈被何文摇醒,惊的一个翻身坐起,迷糊了好半晌才瞧见何文的模样,忍不住皱着眉咕哝:“咋的?大晚上不睡觉,你要上山打狼?”
“出了点急事,大海搁外面等着呢,我快去快回。”何文抱着朵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见她没醒,这才将她放在何妈床上,又细心地掖好了被角。
“那你自己小心点,明早不带你饭了。”何妈脑子转了一圈,将朵朵搂在怀里,往墙里翻了个面,继续睡起了回笼觉。
交代完,她才拎起竹筐,对冯越海点了点头,“走吧。”
冯越海心下定了定,忙不迭地在前头引路。
两人踩着月色往山里赶,夜风刮得人耳朵生疼,山路崎岖不平,何文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崴了脚,都被冯越海及时扶住了。
“还有多远?”赶了一个多小时路,何文喘着气问,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快了,就在前面那间山屋。”冯越海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约莫半个小时后,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屋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冯越海推开门,一股苦药味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何文刚迈进去,就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借着煤油灯的光亮,只见墙角的木板床上,躺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肉上,横七竖八全是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珠,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气息微弱得像一缕游丝。
“你确定这人还活着?”何文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不确定自己来这一趟的意义。
她两世加一块儿,还从没见过伤得这么重的人。
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能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她快步走到床边,放下竹筐,伸手探了探男人的脉搏。
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得吓人。
何文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掀开男人身上盖着的破毯子,仔细检查着伤口,越看心越凉。
“怎么样?还有救吗?”冯越海凑过来,声音有些发紧。
他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心里的火急火燎又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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