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七点出头,天光大亮,山坳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蒙蒙亮的一片,裹着草木的潮气,黏在人的脸上,凉飕飕的。
矿洞门口那股子甜腥混着腐臭的闷雾,穿透晨曦,直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呛的人舌根发苦。
洞里的人忙了大半夜,一个个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被恶臭熏的,脑瓜子迷迷糊糊。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上,哒哒作响。
守在洞口的队员远远瞧着,立刻挺直腰板,扬声喊道:“江组长!”
喊声落下去,矿洞深处的光柱晃了晃,秦明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逆着晨光,一个高大的身影遮蔽着洞口的大半光影。
“江组长!”秦明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白上的红血丝比昨夜更密,眼下的青黑像是晕开的墨,挂在脸上,显得很是憔悴。
江河咧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抬手拍了拍秦明的肩膀,力道不小,“你小子大半夜不睡,把他们一个个的半夜三更挖出来,我想懒一会儿都不成。现在什么情况?”
他嗓门洪亮,笑起来眼角皱出几道细纹,看着很是随和,是半点领导架子也没有。
他扫过洞口杂乱的脚印,又落在秦明手里攥着的证物袋上,目光不犹得沉了沉。
“您早饭吃了没?”秦明突然眉头没问的说了句,江河抬眼看了看,笑着摇了摇头。
“吃啥玩意呀?一接到汇报,我觉都没睡踏实,连夜往这儿赶,瞅着你这儿一摊子,还打算管饭啊?”
“那就好,您跟我来!”秦明侧身让开,喉结滚了滚,没多说一个字。
江河点了点头,抬脚往洞里走。
刚迈出洞口那块大青石,一股腐臭扑面而来,混着湿气,呛的人下意识皱了皱眉,江河脚步却没停,径直往里走去。
没走几步,矿灯的光柱拨弄着化不开的黑,将洞厅内的景象照的敞亮。
裂隙张着巨口,一旁堆着些刚扒拉上的碎骨,有的沾着发黑的皮肉,在光柱下泛着瘆人的油亮。
碎骨旁,是散落一地的陶瓷片子,大大小小的堆在洞内一角,显然已经被整理一番。
锈迹斑斑的铁锅歪歪扭扭的倒着,锅里干结的暗褐色膏状物,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混着腐臭,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江河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见过农场的百来具横七竖八的尸首,新旧交叠,面目全非。
可眼前这矿洞深处的惨烈,竟比农场还要骇人几分。
农场的尸首,好歹还能看出个人形,可这里,像是被一截截杂碎了填进缝隙,搅弄在一块,很难拼凑出一副完整的骨架。
皮肉艰难依附在白骨上,因着之前打捞的动作,烂乎乎的瘫挂在岩壁上,翻卷开肉花。
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窜上脊背,江河的眉峰狠狠拧了起来。
他蹲下身子,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块碎骨,指尖传来冰凉粗糙的触感,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秦明,声音沉了几分,“谁让你们这么扒拉的?”
秦明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昨晚刚到时手忙脚乱了些,已经安排联系市里专业的物证组,工具设备什么的也在同步落实。”
“也算专业队伍,冒冒失失!别尸首没捞上来,把你们再搭进去!”江河站起身,身影瞬间盖过那些正弯腰清理的队员,目光锐利如刀,“等专业人员到位再动手。最好再调两台鼓风机过来,把这洞里的浊气排一排。这些尸骨,要一具具地捞,一点点清理,尽可能不要损坏。”
队员们愣了愣,立刻应声:“是,江组长!”
秦明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装着铜纽扣的证物袋:“您看看这个。”
江河接过袋子,直接摩挲里面的物件,麦穗的纹路还很清晰,“这是?”
他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从一具尸骨的骨缝里抠出来的。”秦明点头,又指了指那些个器皿、药草,“物件倒是稀松平常,锅里凝着的是罂花膏子,散落的药材里还混着曼陀罗,应该是改进了些配方,毒性不弱,角落里的矿石也能对的上。好在洞内相对干爽,否则这些药膏,估计早就挥发了干净。”
江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走到那些铁锅旁,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点黑褐膏块,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眉头紧皱,“这个制药窝点,没跑了。缝隙里大概是被灭口的,能有功夫将人敲碎了扔在这儿,怕也难查出什么踪迹。”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农场那边的尸体,能辨别出身份的不足十分之一,光是核对信息,通知家属,就够我们熬上个把月,现在又添了这么多……”
话还没说完,江河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能想象到后续的工作量何其庞杂,桩桩件件,又都是磨人的活儿。
他当兵多年,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眉头没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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