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苦朴素、勤俭克己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后来生活条件好转，也绝不浪费一粒粮食、一分钱财。
这一代人的人生轨迹各不相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坎坷境遇，皆是在无尽苦难中挣扎，在绝境之中咬牙前行。
黄白亲眼见过太多一同归来的知青，回城之后依旧难逃窘迫命运。
因为先天学历缺失、专业空白，再加上常年劳作留下的沧桑体态、逐年增长的年龄，他们早早被飞速发展的时代甩在了身后，成了无人过问的弱势群体。
有人在工厂流水线没日没夜苦干，干着全厂最脏最累的重活，拿着最微薄的薪水，勉强糊口度日。
有人推着破旧板车走街串巷摆摊，风霜雨雪从不间断，凌晨出门深夜归家，挣的都是血汗辛苦钱。
更有甚者，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固定收入，只能四处打零工、做杂活，有一顿没一顿，在城市的夹缝里艰难求生。
太多的苦难压在肩头，攒在心底，久而久之便成了化不开的郁结。
闲暇之时，黄白常会和昔日的同窗老友聚在一起，就着一碟咸菜，喝着几块钱一斤的廉价散装白酒。
几杯浊酒下肚，常年压抑的情绪彻底破防，众人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地反复发问。
“我们这一代人，到底是不是时代的牺牲品？”
这句藏在无数老三届心底的疑问，从来没有人能够回答。
每一次问出口，围坐的众人都只会陷入长久的沉默，只剩下一声声压抑、沉重的叹息，在空气里缓缓消散。
所有人心里都装满了不甘、委屈与无奈，却无力抗衡时代洪流，只能被动承受所有坎坷。
可纵使满腹委屈、满心遗憾，他们从未真正躺平放弃。
所有人都在默默咬牙坚持，拼尽微薄力气四处尝试，只为给自己、给家人挣一口安稳饭、一份踏实生活。
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挣扎与期盼中缓缓流逝，希望一点点被消磨，绝望慢慢堆积心底。
就在黄白快要磨平所有心气、打算认命低头，一辈子困在底层的时候，一道破晓的曙光骤然降临。
一九七七年，沉寂多年的高考正式恢复！
这一则消息，瞬间划破了笼罩在所有老三届头顶多年的阴霾，是足以彻底改写他们命运的救命稻草。
彼时的黄白正在田间锄地，村口大喇叭骤然响起的播报声，清晰传进耳朵里，他手里的锄头猛地一沉，“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泥土里，震起细碎尘土。
毫无预兆的狂喜与酸涩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肆意滑落。
他死死拉住飞奔报信的同乡，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声音颤抖、语气慌乱，生怕是自己日思夜想产生的幻觉。
直到对方无比肯定地点头确认，他才双腿一软，重重蹲在湿润的田埂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多年的哭声彻底爆发。
十几年的委屈、遗憾、煎熬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宣泄，所有的隐忍与不甘，终于有了奔赴的方向。
黄白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情，就是这次恢复高考，没有抛弃他们这群被时代耽误的“大龄考生”。
政策特意放宽了年龄限制，给了他们这些早已告别校园、深耕底层多年的人，一次重启人生、追逐梦想的宝贵机会。
抓住这唯一救命机会的黄白，彻底陷入了疯狂的备考状态。
白天依旧按时上工劳作，挣工分养家糊口，不敢耽误分毫生计。
夜幕降临、所有人都熟睡之后，他就点亮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芯摇曳、光影微弱，熏得鼻尖发黑、眼眶发烫，他却捧着珍藏十几年、纸页泛黄卷边的旧课本，一字一句细细啃读。
老旧课本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当年的知识点早已生疏，他就逐字抄写、逐题钻研，不懂就死磕，不会就反复记背。
无数个深夜，煤油灯熬干一盏又一盏，双眼熬得布满红血丝、干涩胀痛，脑袋昏沉发晕，他也不肯合眼休息片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翻盘机会，是摆脱底层苦命、弥补青春遗憾的唯一出路。
他输不起，也绝对不能输，这是他对抗命运、对抗苦难最后的底气。
可命运好似天生偏爱捉弄苦命人，老三届的坎坷宿命，从来没有真正停歇。
他们拼尽半生力气、熬遍无数深夜，咬牙抓住的救命机会，最终依旧给了他们最刺骨的重击。
紧张煎熬的考试结束，漫长的等待成了另一种折磨，每一天都在忐忑与期盼中度过。
终于熬到放榜这天，天刚蒙蒙亮，黄白就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路狂奔赶往公示榜前。
此时的榜单前早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人声鼎沸、拥挤不堪，有人欢呼雀跃、有人低声啜泣，众生百态，尽数写在脸上。
黄白用尽全身力气挤进人群，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双眼死死盯着密密麻麻的榜单字迹。
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从榜首翻到榜尾，一遍又一遍反复扫视，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名字。
眼球酸涩胀痛，视线渐渐模糊，指尖紧紧攥起，掌心掐出深深的指甲印，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可那熟悉的、刻在心底的名字，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那一刻，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被彻底抽干，四肢百骸骤然泛起刺骨的冰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耳边嘈杂的人声瞬间变得遥远模糊，旁人的欢呼与惋惜，他全然听不进去。
他怔怔地站在拥挤的人群里，身体僵硬、头脑空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具空空的躯壳。
十几年的坚守与期盼，无数个深夜的煎熬与付出，拼尽全力抓住的人生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碎得彻底，一无所有。
极致的落空与绝望，如同滔天巨浪，狠狠将他裹挟、吞噬，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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