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不仅把河工银两挪进了私库,还通过通州东仓的漕粮调拨单,暗中控制了一条粮食转运通道。
而那条通道的尽头,一定连接着某个能够吞下大量漕粮的地方。
纪黎明想到了一个地方:京畿三县沈家的田地。
沈家那三千亩旱地底下,既然能藏军械,自然也能藏粮食。
太傅府当年以河工银两打通通州东仓,通过空白日期的调拨单将漕粮转运出去,最终流入沈家的地下仓库。
而沈家那条通道的掌控者,就是二皇子祁曜。
但问题在于,太傅府倒台之后,那条通道断了吗?
若是断了,沈家这几年是如何维持地下军械库运转的?
除非,接手通道的人换了。
纪黎明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别院。
进门时,祁昭正站在院中海棠树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他回来,目光落在他微皱的眉心上:
“查到了什么?”
纪黎明将刘主事所说的话和自己的推演完整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殿下,若臣的推测成立,那接手通州东仓通道的人,就是大皇子祁昶。”
“太傅倒了之后,二皇子出京之前,中间那一段空档期,大殿下有足够的时间派人接手那条通道。”
“所以太傅一系真正留给大殿下的东西,不是那些入狱的门生故吏,而是通州东仓那条隐形的漕粮转运线。”
“明日,我去通州。”祁昭将茶盏放在石桌上,语气平静却笃定。
“殿下亲自去?”纪黎明一怔。
“通州东仓的守将,是我当年平叛时救过一命的旧部。我亲自去,比派任何人去都管用。”
“只要拿到东仓近两年的调拨底档,便能坐实那条通道在这段时间里的实际使用者是谁。”
纪黎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棵海棠树在她身后投下的影子,像一座无形的、正在聚拢的江山。
次日天还未亮,祁昭便带着一队轻骑出了城。
纪黎明站在别院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曦中,然后转身回了度支司值房。
他今日要做的,是稳住朝堂,让所有人以为祁昭只是寻常出城巡视政务。
午时刚过,大理寺送来最新消息。
沈崇已从京郊押回,关入大理寺牢中,初步审讯已经开始。
但他咬死不松口,只说田产是自家购置,军械是前朝旧物,拒不承认与兵部那笔银两有关联。
纪黎明听后没有意外。
沈崇是沈家二房长子,自幼在世家门阀中长大,见过世面,不是寻常庄头那样一吓就开口的软骨头。
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有打。
那张从太傅府管家手中流出的采购清单原件。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太傅府曾通过工部,向通州东仓拨付六千两银子。
而通州东仓的漕粮调拨,最终流向是沈家的地下仓库。
只要把这份清单原件和通州东仓近两年的调拨底档并在一起,就能证明沈家地下仓库里的东西,不全是沈家自己的。
其中一部分是太傅府以河工名义转移过去的。
而沈崇若继续咬死不认,那这些证据就会变成他“知情不报、窝藏赃物”的加重罪证。
他写了一封信,让素心亲自送去大理寺,交给何平,信中只有一句话:
“沈崇供与不供,证据都在。拖到通州底档回来,一并定案。”
两日后的傍晚,祁昭从通州回来了。
她下车时面色略有倦色,但目光沉静,手中抱着一只封了火漆的铁盒。
“通州东仓近两年的调拨底档,全部在这里。”
她将铁盒放在案上,推给纪黎明。
纪黎明拆开火漆,将底档摊开在案上,从最近的一页开始往前翻。
翻了半盏茶的工夫,目光停在景和二十二年末的一页上。
那一页的调拨记录里,有一笔漕粮转运,目的地标注为“京畿沈庄”,经手人签章栏里的名字,写的是“赵远”。
赵远。
京畿禁军左营统领,大皇子祁昶母族旧部。
这一笔转运记录,直接坐实了通州东仓的漕粮通道在太傅倒台之后,被大皇子的人接手了。
纪黎明慢慢合上底档,看向祁昭:“殿下,鱼网已经张开了。”
次日早朝,都察院曹端递上了今日份最重磅的一道奏疏。
奏疏中附上了通州东仓近两年的调拨底档影本、太傅府景和十九年的河工银两清单原件、工部钱侍郎的证词摘要,以及沈家庄头此前供出的银两流向明细。
四份证据,互为印证,形成一条完整的闭环链条。
从太傅府以河工名义拨银打通通州东仓,到漕粮通过空白调拨单流入沈家,再到太傅倒台后通道被大皇子手下的赵远接手。
每一步,都有凭有据。
圣上看完奏疏,面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满殿文武屏息敛声,无人敢动。
祁昶立在皇子队列中,往日那副醉眼朦胧的闲散姿态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虽极力克制,但眼底深处那一丝惊涛骇浪般的不安,被纪黎明站在文官队列中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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