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明侧过头看着她。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彼此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现在不叫追随了。”他说,“现在是同行。”
元榛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被冻凉的手伸过去,贴在他温暖的手背上。
壁炉里的火光稳稳地亮着,窗外的雪落得越来越密。
她在火光里仰起头,映着跳动的火焰,整张脸温暖而明亮。
“纪黎明。”
“嗯。”
“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你回答得好快。”
“因为不需要想。”他反手把她的指尖拢进掌心,“所有选项里,这个选项是我唯一想要的。”
元榛把目光从火光里收回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客厅很安静,只有木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窗外的雪已经把院子里的桂花树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她握紧了他的手,力道不重,但稳定而确定。
院墙外的街道上传来隐约的雪夜车声,片刻后一切又沉入白茫茫的静谧里。
———
大周朝,嫡长公主祁昭,年二十二,先皇后所出,圣上最宠爱的女儿。
她十六岁领兵平过一次叛,十八岁主持过一次科举改革,二十岁开始插手户部银钱核算。
朝中权贵见了她比见了皇帝还紧张三分。
而原主寒门出身,殿试上对答如流,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授翰林院编修。
本朝前三甲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凡入选者,必先入公主府,由嫡长公主“考校”一番,再决定是否真正授予实职。
说白了,就是得先过她这关。
原剧情里,原主因为太过耿直,被公主府的一个幕僚挑拨,在考校时顶撞了公主。
然后被直接贬去地方当了个小县令,从此蹉跎一生。
而真正的“男主角”是当朝太傅之子,靠家族权势和甜言蜜语赢得了公主的信任,最后借着公主的支持登上了相位。
纪黎明看向面前的菱花铜镜。
镜中人面如冠玉,眉眼精致,一双桃花眼潋滟含光,偏偏气质清正端方,确实是一张“容易被公主看中”的脸。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着墨绿比甲的大丫鬟推门而入,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纪编修,公主殿下有请。”
纪黎明起身,整了整衣冠:“有劳。”
跟着丫鬟穿过三道回廊,路过两处花园。
那花园里假山叠石,流水潺潺,养着几尾锦鲤。
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最后在一间敞轩前停下。
丫鬟立在门外:“殿下,人带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进来。”
纪黎明推门而入。
敞轩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正中一张矮案,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卷地图。
一个穿着素白锦衣的女子侧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细毫笔,正在账册上勾画。
她没有抬头,但周身的气场已经压得满室寂静。
是祁昭。
此刻的她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不轻不重,像是在估量一件刚送进府的物件。
“坐。”她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纪黎明依言坐下,姿态端正但不僵硬。
祁昭打量了他片刻,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殿试那篇策论,我看了。”
“第五段关于‘轻徭薄赋’的论述,引用了《管子》里的‘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
“但你引的那句话,在《管子》原文里是‘民富则安乡重家’,跟你的论点并不完全贴合。”
“你为什么要改?”
纪黎明心头一凛。
这考校一上来就杀到最细的针脚处啊!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坦然开口:“回殿下,臣引那句时心里清楚原文并非完全贴合。但臣认为,经义是用来明理的,不是用来背字的。”
“‘民富则安乡重家’是状态,‘民富则易治’是推论,臣借推论以申明本意,不算篡改,只是活用。”
祁昭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换了个方向:
“你对户部今年新推的‘青苗法’怎么看?”
“好法,但落地会出问题。”
“说。”
“青苗法本意是让农民在青黄不接时能借到低息官贷,免遭地主盘剥。”
“但地方执行时,保甲长为了政绩会强迫借贷,农户不想借也得借。”
“利息再低也是利滚利,到头来反倒比被地主盘剥更苦。”
“你觉得该怎么改?”
“自愿为主,强制为辅。”
“凡自愿借贷者,须五户联保;凡保甲长强制摊派者,一经查实,革职查办。同时在各县设举报箱,直送户部,越级上报不受限制。”
祁昭听到“越级上报不受限制”时,眼神微微一动。
她盯着纪黎明看了两息,然后低头在账册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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