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间海归来的第七日,青石镇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丝洗净了石板路上的微尘,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茶馆后院的老槐树,经过雨水的滋润,那新发的嫩叶愈发青翠欲滴,在细密的雨帘中轻轻摇曳,仿佛也舒展了几分。
静室内,夏树静静立在窗前,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在石阶上溅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掌心那枚小玉瓶已经空了,被他小心地封存起来。从无间海带回的,除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释然与更加坚定的使命,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仿佛一直支撑着他的某种无形的东西,随着父母的真正离去,短暂地抽离了,需要重新寻找支点。
林薇的消耗比预想的要大。无间海招魂引渡,对她而言是第一次施展如此宏大、牵扯至深情感的愿力秘术。回来后她便一直静养,眉心的光晕时明时暗,大多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只是默默翻阅着那本蓝皮册子,眼神比往日更加沉静,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仿佛洞悉了某种生命本质的了然。
楚云的阵法解析取得了关键进展,初步判定天机阁道韵中的“后门”,与一种极为古老、早已失传的“篡命窃机”禁术有关,这让他和阿木、王胖子对茶馆的防御又进行了一次针对性极强的加固。夏明和阿福将茶馆打理得井井有条,奶奶的身体在春雨后似乎更硬朗了些,甚至能坐在门口,看着雨幕出神,脸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
日子仿佛又要滑入某种新的、带着淡淡哀伤余韵的平静。
然而,这平静在第八日的午后被打破。
打破平静的,并非预料中的天机阁报复,或“雅集”的暗中动作,甚至不是归墟残党的蠢蠢欲动。而是一枚穿过雨幕、悄无声息落在茶馆柜台上的、通体呈暗金色、边缘流淌着水波般灵纹的玉质请柬。
请柬没有署名,只在正面以清隽灵动的字体写着四个字:有客远来。
而在请柬背面,用更加细小的字迹,勾勒出了一副极其简易的、却让夏树瞳孔微缩的路线图——路线蜿蜒,最终指向一个在灵界都少有人知、只存在于某些古老传承记忆中的地名:忘川之畔,奈何桥前,孟婆氏祖地。
孟婆氏!
灵界最古老、也最神秘的种族之一,据传世代守护着连接生死轮回的某些关键节点,执掌“忘却”与“记忆”的权柄。他们的族人极少在世间行走,与各方势力都保持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距离。巡天鉴的孟青萝,便是孟婆氏出身,但这层身份,在灵界高层也仅有少数人知晓。
这样神秘古老的种族,为何会突然送来请柬?而且指名“有客远来”,显然是冲着刚刚从无间海归来的他们?
夏树立刻召集众人。楚云拿着请柬,仔细感应着上面的灵纹:“是孟婆氏特有的‘忆水灵纹’,无法伪造,且带有一种……邀请与守护并存的道韵,不像恶意。但路线图指向的终点,被强大的空间禁制笼罩,寻常方法根本无法抵达,必须有特定的接引或者……信物。”
林薇也结束了静养,看着请柬,眉心光晕微微闪烁:“上面的愿力气息很纯净,带着一种……哀而不伤、宁静悠远的意韵,与我在无间海感应到的某些轮回边缘的法则波动,隐隐相似。”
是福是祸?是试探还是结盟?孟婆氏突然主动接触,所图为何?
“去。”夏树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是友非敌的可能性更大。孟青萝与我们有过接触,至少维持了表面善意。孟婆氏执掌记忆轮回,或许……与我们刚刚进行的无间海之行,甚至与爹娘残魂的归处有关。无论是何目的,这一趟,值得走。”
依然是夏树与林薇二人前往。楚云留守,阿木和王胖子护家。这一次,奶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为两人准备了干粮和雨具,拍了拍夏树的手背:“早去早回。”
按照请柬背面的路线图指引,两人离开青石镇,一路向西南而行。路线极为偏僻,穿越人迹罕至的古老山脉,渡过数条弥漫着淡淡雾霭、仿佛能洗涤记忆的奇异河流。越靠近目的地,周围的景色越发朦胧,光线变得柔和而黯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与忘忧草混合的宁静气息,让人心神不自觉沉静下来。
三日后,他们来到一片被乳白色浓雾彻底笼罩的山谷之外。雾气翻滚,遮蔽一切,神念探入如同泥牛入海。请柬在此发出微光,正面的“有客远来”四字脱离玉柬,化作四道流光,投入浓雾之中。
浓雾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行的、由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铺就的小径。小径蜿蜒,通向雾霭深处,看不到尽头。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踏上小径。脚步落下的瞬间,周围景象骤变。两侧不再是浓雾,而是流动的、光影变幻的奇异景象——有时是模糊的人影穿梭,低声絮语;有时是破碎的片段记忆,喜怒哀乐一闪而逝;有时则是静谧流淌的、闪烁着星光的幽暗河水。仿佛走在一幅幅流动的、关于记忆与时间的画卷长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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