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开始塌陷。
不是缓慢的消退,而是从中央开始的、急速的塌陷。
血池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血池底部拔掉了塞子。
血浆疯狂地涌入漩涡中心,被某种看不见的深渊吞噬;
发出“咕噜咕噜”的、像是水流进下水道的声响。
血池的边缘开始干涸。
那些之前被血浆覆盖的谷底地面,在血浆退去后显露了出来;
那是怎样的一片地面啊。
灰白色的、龟裂的、寸草不生的土地;
像是被火烧过、被强酸泼过、被榨干了最后一滴养分的大地。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白骨,不,不是散落,是堆积;
像是屠宰场的废弃物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分不清哪些是人的,哪些是兽的。
无数魂影趁着血池塌陷的机会,从血浆中冲了出来。
它们像是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的飞鸟,急切地、疯狂地冲向天空。
灰白色的魂影从血池中升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像是一场倒流的暴风雪,又像是一片从地面升起的星云。
它们的嘴巴终于不再无声地嘶吼了;
它们在发出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叹息,有的在欢笑,有的在歌唱。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而又和谐,悲伤而又喜悦;
像是一首混乱的乐章,像是一场迟到了万年的葬礼。
它们冲向天空,冲向峡谷上方那道狭窄的裂隙,冲向裂隙之外那个自由的世界。
它们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最终化作一片片微弱的光点,消散在暗红色的天空中。
那些光点像是萤火虫,像是星星;
像是谁在天空中撒下了一把碎钻,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就永远地消失了。
守池者的身影在血池中央渐渐淡化。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散了,化作了一片血雾;
血雾在空气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被风吹散。
他的胸腔也开始了消散的过程;
从边缘开始,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纸,从四周向中心燃烧,灰烬在风中飘散。
他手中的剑柄终于从他的掌心滑落;
掉进了正在塌陷的血池中,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被漩涡吞没。
他的右手,那只一直紧握着剑柄的、唯一保持着人形的手,终于松开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展,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艰难的、终于可以结束的动作。
指甲上的血迹在消散,皮肤上的青灰色在褪去,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在平复。
那只手逐渐变得透明、变得轻盈、变得像是一缕烟、一阵风、一声叹息。
守池者的身影,不,现在应该叫他“他”了,在消散前,空洞的眼眶似乎转向了三人。
那两团血火已经快要熄灭了,但在最后的余光中,陈明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痛苦。
那是一双终于可以闭上的眼睛,在闭上之前的最后一瞥。
那是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丝光亮时的眼神。
那是一个被囚禁了万年的灵魂,终于得到解脱时的释然。
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像是一滴露珠从叶尖滑落。
但它穿过了血池的喧嚣、符文的嗡鸣、魂影的尖啸,清晰地传入了三个人的耳中。
那叹息中有太多东西;
有疲惫,有解脱,有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也有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释然。
它像是一本厚厚的书被合上时发出的轻响,像是一扇沉重的门被关上时最后的回音。
然后,守池者消散了。
他的身影化作了一片血雾;
血雾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被风吹散,融入了天空中那些正在消散的魂影光点之中。
分不清哪一片是他,哪一片是那些被他囚禁了万年的魂影;
他们终于融为一体了。
血池完全塌陷了。
血浆被漩涡吞噬殆尽,露出谷底的地面;
灰白色的、龟裂的、寸草不生的土地。
地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凹坑,凹坑的底部,血浆退去后留下了一层暗红色的淤泥;
淤泥中混杂着白骨碎片和锈蚀的金属残片。
血雾也开始消散了。
那些浓稠的、具有腐蚀性的血雾,在失去了血池和符文的供养后;
像是失去了根系的藤蔓,迅速地枯萎、稀薄、消散。
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
虽然依然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但至少不再让人感到窒息和灼痛。
九根黑石柱倒塌了七根,剩下的两根也布满了裂纹;
孤零零地立在谷地边缘,像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随时可能倒下。
而在血池退去后的谷地中央,在那些灰白色的、龟裂的土地上,在凹坑的最底部;
露出一块白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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