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民国年间的辽东,那地界山高林密,屯子里的人靠山吃山,打猎采参,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王家崴子有个老猎户,姓王,大号叫王德厚,可村里人都不喊他大名,都叫他王老叉。为啥叫这名?因为他手里有杆祖传的猎叉,熟铜打造,叉头锃亮,五六十斤的野猪一叉下去,能钉个对穿。这王老叉五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生得膀大腰圆,胆子也壮,年轻时走夜路遇见过狼,他愣是跟狼对瞅了半宿,最后那狼夹着尾巴跑了。
那年入秋,王老叉的远房表弟马三找上门来。马三是镇上杀猪的,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这回是来山里收皮子的。
“表哥,我给你说个怪事。”马三喝了口烧刀子,抹了把嘴,“镇上老韩家,你知道不?开杂货铺那个。他家儿媳妇上吊了。”
王老叉夹了口菜,“咋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不是。”马三压低声音,“是撞邪了。那媳妇天天说,半夜有个穿红衣的女人站在她炕头,冲她招手,喊她出去。老韩家请了跳大神的,烧了符纸,供了香火,都不顶用。人还是没了。”
王老叉放下筷子,“吊死鬼找替身?”
“可不是嘛。”马三又灌了口酒,“这都第三回了。这半年,镇上连死了三个媳妇,全是上吊,全是年轻的小媳妇,全是说看见红衣女人招手。如今镇上太阳一落山,家家关门闭户,婆娘们吓得晚上都不敢起夜。”
王老叉没吭声,闷头喝了碗酒。
第二天一早,马三进山收皮子去了。王老叉收拾收拾,揣上干粮,扛着猎叉,溜溜达达往镇上走。
他到镇上天都快黑了。老韩家的杂货铺临街,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里头连灯都不敢点。王老叉敲了半天门,韩老头才战战兢兢把门开了条缝。
“谁?”
“我,王家崴子的王老叉,马三的表哥。”王老叉把猎叉往地上一杵,“听说你家出事了,我来看看。”
韩老头一听是马三亲戚,又看他这身板这气势,心里踏实了点,把人让进屋。
屋里就韩老头和他儿子韩大柱,爷俩守着盏油灯,脸色都不好看。王老叉也不客气,坐下就问:“你儿媳妇,是在哪间屋走的?”
韩大柱哆嗦着指了指后院。
“带我去看看。”
“王……王叔,那屋……”韩大柱脸都白了。
“怕啥?”王老叉把猎叉往手里一攥,“我打了一辈子猎,野猪黑瞎子都见过,还怕个鬼?带路。”
韩大柱看他这气势,也不敢再推辞,端着油灯,哆哆嗦嗦往后院走。后院有间柴房改的偏厦,门虚掩着,外头还贴着几张褪了色的黄符。
王老叉一把推开门,举着油灯往里照了照。就一间空屋,炕上光秃秃的,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没啥异样。
“就这儿?”
“就……就是这儿。”韩大柱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王老叉蹲下身子,拿灯往地上照。泥土地面上,有几道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拖拽过。他顺着印子往墙角看,墙角那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王老叉站起身,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停了。门框上头,横着一根木头梁子,灰扑扑的,上头挂着半截断了的麻绳。
“绳子没解下来?”
“解……解下来了。”韩大柱声音发颤,“可那绳子……后来又自己挂上去了。我们烧了三回,每回烧完,第二天又有一根新的挂在那上头。”
王老叉抬头盯着那根麻绳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一声:“行,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玩意。”
他扭头吩咐韩大柱:“给我搬张凳子来,再拿壶酒。”
韩大柱不知道他要干啥,但还是照办了。凳子搬来,酒也拿来,王老叉把酒壶往腰里一别,往凳子上一坐,猎叉横在膝盖上,冲韩大柱摆摆手:“你回前头睡觉去,这屋我守着。”
韩大柱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啥,端着油灯跑了。
屋里黑了下来。王老叉也不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眼睛盯着门框上那根麻绳。
夜越来越深。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王老叉是老猎户,耳朵好使,他听见风里头好像夹着点别的动静——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笑,呜呜咽咽的,由远及近。
麻绳忽然自己动了。就跟有只手在上头拨弄似的,轻轻晃了起来。
王老叉攥紧猎叉,没动。
晃着晃着,那麻绳中间忽然往下坠,就跟吊着个人似的,晃晃悠悠,慢慢往下落。落着落着,绳套里头凭空显出一张脸来。
一张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往上翻着,只露两个白眼仁,舌头伸出老长,耷拉到胸口。她穿着一身红衣裳,血红血红的,就那么挂在绳套里,脖子歪着,正对着王老叉的方向。
屋里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冷得瘆人,王老叉呼出来的气都成了白雾。
那女鬼吊在绳子上,身子不动,脑袋却慢慢转过来,白眼仁盯着王老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笑。她抬起一只胳膊,冲王老叉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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