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二十三年,关外宁县的老县长姚清泉告老还乡,回到靠山屯的老宅。
他在宁县干了十二年县长,没攒下什么钱,老宅还是他爹留下的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一口水井。回乡那天,屯子里的人都在村口接他,见他提着一个旧皮箱,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都说:“姚县长这是两袖清风回来的。”
姚清泉摆摆手:“别叫县长了,叫老姚就行。”
回乡第三天夜里,出了件事。
那天傍晚,老更倌张老歪敲开姚家的门,手里拎着一条二斤来的鲤鱼,说是儿子从江里打的,送来给姚县长尝尝鲜。姚清泉推辞不过,留他喝了碗茶。张老歪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姚清泉送走张老歪,让老伴把鱼收拾了,自己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看一本《论语》。老伴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响得热闹。
约莫戌时末,姚清泉听见院门轻轻响了一声。
他没在意,以为是风吹的。可紧接着,他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种凉不是冷,是从脊梁骨往上窜的麻,像有人拿冰溜子在他后脖颈子上划拉。
姚清泉当了十二年县长,见过世面。他没回头,慢慢放下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来了就进屋坐,外头凉。”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门帘子一动,一个人闪了进来。
那人穿一身青布裤褂,腰里扎着条黑布带子,年纪看不出来,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珠子却亮得吓人,像狼。他站在门边,一动没动,可姚清泉就是觉得屋里突然冷了好几度。
“姚县长好胆色。”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木头。
姚清泉指指对面的凳子:“坐。”
那人没坐,盯着姚清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要是想杀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就动手了。”
姚清泉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来了就进屋坐。”
那人愣了一下,眼里的凶光淡了些,在凳子上坐下来。
灶房里的响动停了,姚清泉听见老伴的脚步声往后院去了——那是他们年轻时候定下的暗号,家里来了不好招呼的人,她就躲到后院柴房里去,把门插上。
“你找我什么事?”姚清泉问。
那人没答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刀。
那刀不长,一拃多,没鞘,刀身漆黑,看不出什么材质。可姚清泉一看那刀,心就往下沉了一沉——刀身上刻着几个字,他认得。
“胡三太爷座下。”
这是胡家的刀。
二
东北这地界,仙家多。胡黄白柳灰,胡家排第一。胡三太爷是胡家的大拿,道行深,弟子多,黑白两道都卖他面子。
姚清泉在宁县当县长的时候,跟胡家打过交道。那年山里闹胡子,绑了镇上商会会长的闺女,县里的警察去了没用,最后还是胡家出的面,把闺女囫囵个儿要回来,胡子也散了。姚清泉那时候见过胡家的几个弟马,都是能人异士,办事讲究,不祸害百姓。
可这把刀上的字,不是弟马,是座下。
座下比弟马高一辈儿,是胡三太爷的亲传弟子,道行深得很,轻易不出山。出山就是大事。
“胡家的人?”姚清泉问。
那人点点头:“我叫胡四,胡三太爷座下排行老四。”
“你来找我干什么?”
胡四又笑了,这回笑得有点奇怪,像是看戏的,又像是叹气的:“有人出钱买你的命。”
姚清泉一愣,随即笑了:“我这条命值多少钱?”
“五十根金条。”
姚清泉不笑了。
五十根金条,在民国二十三年的关外,能买下半个县城。他当了十二年县长,攒下的家底加起来,连五根金条都够不上。谁肯花这个价钱要他一个穷老头的命?
“谁出的钱?”
胡四摇摇头:“仙家有仙家的规矩,不能说出钱的人。”
姚清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你是来杀我的?”
胡四没答话,盯着姚清泉看了半天,忽然说:“姚县长,你在宁县十二年,办过什么亏心事没有?”
姚清泉想了想,摇摇头:“不敢说一件没有,但要说伤天害理,杀头冤屈,没有。”
“克扣过赈灾粮没有?”
“民国十八年大旱,省里拨下来一千担粮,我亲自押着发下去的,一粒没少。”
“包庇过恶霸没有?”
“县城北街有个姓郑的,仗着儿子在省城当官,欺行霸市,我把他抓进去关了三个月,出来后老实了。”
“贪过公款没有?”
姚清泉笑了:“我要是贪过公款,还用住这破房子?”
胡四不问了,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把刀。
屋里静了半天。
灶房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外头起了风,枣树叶子沙沙响。
胡四忽然抬起头,说:“姚县长,我给你讲个故事。”
三
那年胡四还没出师,跟着胡三太爷在山里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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