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寡妇并没有起身，她仍然跪在地上，抬头仰着脸望着苏淮。苏淮看着这张原本还算漂亮的脸蛋，现在又是泪又是泥，他有些厌恶，不愿意再多看一眼，他想抬腿走人。
苏淮最看不得膝盖软的人。在他看来，人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里穷，自卑自贱到随便就磕头求人。
苏淮的腿还没抬起，这时张寡妇开口说道：
“苏知青，俄不是求你给俄打东西，俄想让你收下俄的通娃，教他些手艺。俄知道拜师父的规矩，可是俄家啥都莫有。你又不愿意……你就可怜可怜俄们娘俩，收下通娃吧。你放心，俄们一家绝对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听到这里，苏淮的心反而定了下来。他低下头对张寡妇说道：
“婶子，你先起来。”
“你答应俄俄再起来。”张寡妇脸上带着倔强。
“婶子，这徒弟不是俄想收就收的。大山和大川弟兄俩，当初俄也只算是收半个徒弟。至于你们通娃想拜师，……”说到这里，苏淮停顿了一下，他要找个理由，“至少，你得让永贵叔知道这件事吧，他要是莫啥想法，俄再看看通娃是不是干这行的料。”
张寡妇听了苏淮这推托的话，她反而露出了笑脸，慢慢站起身来，冲着苏淮连连做揖。
“俄谢谢苏知青咧。俄这就去找支书商量这事。俄通娃就是个子小，可唧溜（聪明）咧……”
看到张寡妇站起来了，苏淮心里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特娘的，这尺寸真是不好量。
而张寡妇心里已经认定了苏淮会收自己的娃当徒弟。老支书本身人善，再加上跟自己的死鬼男人又是本家兄弟，必然会帮自己家一把。别人家的孩子，自己不了解，可是自己的通娃，整个大湾村，都不一定能找到这样唧溜的娃。
————
苏淮终于走出了张寡妇家的院门，张寡妇则陪着小心，送着苏淮。
苏淮转过围墙，正看到吴永江老汉趷蹴在墙角抽着烟，而吴大通则蹲在他身旁，拿着个草棒棒在地上画着什么。
吴永江听到动静，扭头看到了苏淮，他想说些什么，可偏偏咳嗽了起来。
苏淮想着刚才在屋里的情形，多少有点心虚。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刚才那些事情，不想把自己放置在和张寡妇相关的传言里。
不过苏淮很快稳住了心神，坦然地走过去，轻拍着吴永江的后背。
“永江叔，给你的纸烟你就是不抽，留着做甚？等着耗子啃球？又不是传家宝，宝贝个甚么。俄算是明白咧，你就是个啬皮。”
“俄说你这娃，就哈在一张嘴上。”吴永江抬头瞪了苏淮一眼。
“大哥，你多会儿来的。”张寡妇看到院墙外的吴永江，她的心里更虚。现在看着他的神情不算多坏，这才壮着胆子过来招呼。
“弟妹，俄莫事溜达下，看到通娃在这达，就停下来抽袋烟。”吴永江对张寡妇的态度还不错。
张寡妇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苏淮则撇了撇嘴，因为他看到了地上有吴老汉磕出来的烟灰，再加上他手上的一锅，也就说他至少来了两袋烟的时间。
同时，苏淮也明白，这老汉已经把院里头的话都听到了耳朵里。
不过苏淮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反正自己真没干做一点坏事。
“永江叔，你要是莫事，就到俄那达蹭顿饭？有酒喝嘞。”苏淮打着岔，不想再在一些事上纠结。
“甭急，俄看着通娃的画嘹咋咧。苏淮娃，你也看看。”吴永江站起身，一把拉住了苏淮的手。
苏淮这才注意到，吴大通蹲在地上，身边三个人说话，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他专心地在地上画着。
苏淮走近仔细看了一眼，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就见这小子用木棒画的树、草、鱼、虫很有些意思。颇有些后世简笔画的韵味，线条简单但传神。
苏淮用手轻拍了拍吴大通，这时通娃才注意到身边有人，他扭头看到一双腿，又侧抬起脸，看到是苏淮。他咧着嘴冲着苏淮笑了笑。
“通娃，你跟谁学的画？”苏淮问道。
“俄家莫钱，莫人教俄。”吴大通说得很自然。
“通娃，你会写字不？”
“俄会。”
“那你写给俄看下么。”
吴大通听了苏淮的话，立马扭头认真在地上写了起来，就见他先写天，后写地，然后又写了自己的名字。这些都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开始写着“公社送我上学堂”。
苏淮拍了拍吴大通的肩膀，“通娃，你写得真好。”
然后苏淮扭头问着张寡妇，“婶子，通娃读到几年级？”
“苏知青，俄们家莫钱，通娃就去了七天学屋……”说到这里，张寡妇不仅脸涨红了，眼睛眶也红了。
“通娃，你认识好多字，都是怎么学的？”苏淮又回头问着吴大通。
“俄在学屋门外边听的。”
苏淮的眼泪也差点涌出来。千百年来，这片大地上的人们，对知识的渴望与敬畏，是深入到骨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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