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堂自南烁断气,到棺椁入葬皇陵,礼乐声从宫墙飘到皇陵,又彻底消散在风里,他始终守在这座空旷的宫殿里,寸步未离。
起初他总抱着一丝莫名的执念,日日飘在殿门处,望着南烁生前常坐的御座方向,魂体停留,周遭飘游的碎光照到都懒得理会。
他在等,等南烁像自己一样,化作鬼魂出现在这殿中。
毕竟他死后都可以如此,难保南烁不会。
在这份等待里,执拗的试探着。
心底怕真的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怕即便成了魂,还要困在那段名为父子,却毫无温情的纠葛里。
可从暮春到夏初,御座前始终空无虚影,连一丝属于南烁的魂气都未曾浮现。
直到皇陵的封土彻底落定,宫人们收拾完殿内丧仪之物,允堂悬了许久的心一松。
魂体轻了几分,滞闷在胸口的郁结缓缓散开。
他不用再面对南烁了,哪怕是阴阳两隔的鬼魂相对,也不必了。
这份放心来得直白,压过了所有茫然,可随即,更深的困惑缠了上来。
他为什么会变成鬼魂,又为什么偏偏留在这重华宫?
他试过飘出宫门,可魂体刚碰到朱红宫墙,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了回来,周身泛起细碎的刺痛,只能乖乖困在这方天地里。
整日无所事事,偏生南承瑾,日日都要来重华宫。
那人总是一身龙袍,立在御座旁,沉默地扫过殿内每一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的气压冷得让允堂的魂体都发颤。
允堂不想看见他。
除了那个给过他假象温情的父亲,南承瑾也是他认为最亲近的人,可一次选择的物是人非,生死相隔,再看着那人孤寂又冰冷的背影,他只觉得满心烦躁,连魂体都忍不住蜷缩。
索性不再停留,轻飘飘转过身,魂体穿过雕花廊柱,往自己曾经居住的北暖阁飘去。
他的魂体近乎透明,指尖划过空气,只捞到一片刺骨的凉,穿过木门时,也没有丝毫阻碍,只觉周身凉意更重。
他没回头,自然也就没看见,重华宫的正门处,南承瑜带着南承阳等几位兄弟,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殿内,南承瑾依旧背对着殿门,立在御座前方。
墨色龙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却也透着难掩的孤寂。
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反复攥紧又松开,反复摩挲着御座扶手上陈旧的木纹,指腹都泛起了淡红。
突然,他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闷在喉咙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涩意,又掺着点自嘲的凉薄,在空旷的大殿里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下一秒,那笑意便被掐断,瞬间消散无踪。
颤意的问话传向身后众人。
“五弟,你后悔吗?”
话音落下,身后的兄弟一个个垂着头不言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南承瑜脚步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迎着兄弟们纷纷投来的目光,抬步往前站了半步,视线落在南承瑾的背影上讥诮的问。
“那您呢,皇上?
允堂是我亲弟弟,可从小到大,他黏着你、信着你,比起我这个哥哥,他更亲近的人是你,你在父皇的默许下带他陪伴他长大。”
说到这里,南承瑜攥紧的手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神死死看在南承瑾的后背,像是要将那身龙袍戳出两个洞来。
“你步步算计,他都成了你太子位置上棋局里的子,可你还是未对他放下心。到如今,坐拥这万里江山,守着这空荡的重华宫,你后悔吗?”
最后两个字落下,大殿里彻底陷入寂静。
南承瑾的脊背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没人看得见他此刻的神情,只有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越来越冷。
北暖阁,依旧是允堂离开时的模样。
他飘到自己曾经常躺的软榻旁,魂体轻轻靠在冰凉的榻沿,试图伸手去碰榻上熟悉的锦垫,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魂气泛起细碎的涟漪,什么都抓不住。
允堂愣住,魂手无力地垂下,茫然地看着这满室熟悉的陈设,案几上还放着他没写完的字,墨香早已散尽,只余冰冷。
心底发慌,魂体轻轻晃了晃,一股无措的茫然漫遍全身。
他困在这深宫之中,成了无根的残魂,看着物是人非的宫殿,看着昔日亲近后来怨恨之人渐行渐远,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留不住。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案几上的废纸,轻轻翻飞。
允堂缓缓闭上眼,只觉得这宫殿的冷,一点点浸进他的魂骨里,挥之不去。
他想不通,自己为何要滞留在此,是放不下过往,还是舍不掉那些情谊,亦或是,注定要以这样的方式,看着这深宫之中,所有人都困在执念里,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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