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零度的寒冷,并非从外界侵入,而是从维生舱的每个金属接缝、每根失效的管线中渗出,渐渐凝固血液与希望。能源耗尽后,主动温控系统停摆,只有残存的应急保温毯提供着聊胜于无的遮蔽。铁砧和夜枭紧靠在一起,依靠着彼此躯体内缓慢散失的热量,以及共享的、包裹着数据核心的保温材料,对抗着逐渐攫取意识的冰冷。
呼吸在面罩内凝成白霜,又缓缓融化,周而复始。维生系统最低功率的氧气循环,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金属和润滑剂冷却后的涩味。时间感变得粘稠而漫长,唯有舷窗外缓慢滑过的、稀疏的星云光点和偶尔掠过的、意义不明的能量涡流,成为这永恒死寂中唯一的动态参照。
铁砧的伤势在低温下变得麻木,但内里的虚弱感如影随形。他大部分时间闭着眼,节省体力,只在夜枭唤醒他轮流监控外部情况时,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夜枭的腿伤反复折磨着他,低温加剧了疼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数据核心的状态,维护着那台功率微弱的、利用核心残余波动作为能源的广谱求救信标发射器。
信标信号极其微弱,传播范围有限,内容简单到极致:一组标识“人类文明幸存者(前文明协议继承变体)”的编码,一个代表“携带最高优先级信息、请求接触”的通用符号,以及他们不断推算并更新的、极其粗略的漂流坐标。这信号如同投入汪洋的一粒石子,期待回应的概率渺茫如星尘。
漂流是漫无目的的。维生舱残骸受控于微弱的惯性、量子之海上层空间稀薄的“洋流”以及偶尔遭遇的引力扰动,方向随机,速度缓慢。他们经过了几个荒芜的、只有岩石和冰的星球残骸,目睹了一场小规模的能量风暴在不远处无声绽放又熄灭,还曾与一团缓慢旋转的、似乎由纯粹记忆信息构成的“幽灵星云”擦肩而过——舷窗上短暂地浮现出无数陌生的面孔与城市片段,又迅速消逝。
绝望如同冰霜,一层层覆盖心头。食物早已耗尽,仅剩的几管高能营养合剂在第一天就分配完毕。干渴是更迫切的威胁,维生舱的水循环系统早已损坏,他们依靠收集舱内冷凝水(少得可怜)和嚼碎应急药品中提取水分的代用品维生,嘴唇干裂,喉咙如同砂纸摩擦。
第三天(根据生物钟粗略估计),铁砧开始出现低烧和谵妄的症状。他断断续续地念叨着过去的任务,牺牲队友的名字,有时会突然抓住夜枭的手臂,眼神涣散地问:“队长……信号……有回应吗?”
夜枭只能摇头,用嘶哑的声音安抚:“还没有,再等等。”他把自己那份本就微薄的冷凝水更多地喂给铁砧,自己的干渴和眩晕却日益严重。
数据核心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夜枭时常将它捧在手中,感受那微弱的、恒定的温润感,以及表面光芒那令人心安的、规律的脉动。它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提醒着他们所有牺牲的意义,也支撑着他们不至于在寒冷与孤寂中彻底放弃。
“如果……一直没人听到呢?”有一次,铁砧在短暂的清醒中,看着舷窗外永恒的黑暗,喃喃问道。
夜枭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回答:“那我们就成为这信号本身。直到……最后。”
成为漂流在量子之海中的、一个承载着未尽使命的墓碑,一个无人接收的警告。
第五天(?),事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先是数据核心的脉动频率出现了一次不易察觉的紊乱。夜枭立刻警觉,以为是核心受损加剧。但紧接着,维生舱残存的外部传感器(仅限被动接收模式)捕捉到一组极其遥远的、断断续续的能量特征读数。
那读数非常微弱,转瞬即逝,混杂在背景辐射中几乎无法辨识。但夜枭凭借侦察兵的本能,觉得它“不自然”。不是量子之海常见的自然现象,更像是……某种周期性运作的、低功耗设备的能量泄露。
他挣扎着调整传感器方向,试图再次捕捉。失败了。那个方向一片寂静。
是幻觉吗?是极度疲惫和脱水产生的错觉?
夜枭不敢确定,但他将这个方向和粗略的距离估算,作为新的希望坐标,注入了求救信标的循环播发中。
时间继续流逝,寒冷与虚弱侵蚀着他们的生命。铁砧的谵妄发作越来越频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夜枭自己也感到思维开始迟钝,视线时常模糊,握着数据核心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夜枭觉得自己可能撑不过下一个“睡眠”周期时,数据核心再次发生了异动!
这一次更加明显。核心的光芒突然增强了一瞬,表面的纹路如同被点燃般明亮地流转起来,指向一个特定的方向!同时,维生舱的被动传感器,在同一方向,再次捕捉到了那组“不自然”的能量特征!而且,比上次清晰了一点,似乎……更近了?还是他们的漂流方向恰好有所契合?
“铁砧!醒醒!”夜枭用尽力气摇晃同伴,“有信号!有东西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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