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的第七个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昆仑山脉南麓的草甸刚褪去雪色,嫩绿的草芽就从湿润的黑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向阳的山坡。溪水从融雪的岩缝中涌出,一路叮咚跳跃,在谷底汇成浅潭。有早开的野花,紫色和黄色的小瓣,贴着地皮长,风一吹就像星星在绿毯上眨眼睛。
林清瑶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怀里抱着那把透明的剑。剑身里的星河缓缓流转,偶尔会有一两颗星子特别亮,亮得像要跳出剑来。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像人的体温。
“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清雪从木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陶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药草汤。药味很苦,混着清晨湿润的空气钻进鼻腔。林清瑶接过碗,眉头都没皱就喝完了。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五个月的身孕让原本纤细的腰身圆润起来,坐着的时候不得不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
“还好。”她把空碗递回去,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着小腹,“就是夜里胎动得厉害,像在里面练剑。”
林清雪笑了,在她旁边坐下:“姐姐,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林清瑶摇头,目光落在溪水对岸。那里有两只梅花鹿在饮水,听见人声警觉地竖起耳朵,却没跑开。新世界的生灵都不怕人,或者说,还没学会怕人。“墨尘也没说过他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提到墨尘的名字,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溪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那场创世已经过去五年。
头三年最难熬。新世界虽然诞生了,但法则还不稳定。天象时常紊乱,有时连着半个月白昼,有时又突然陷入漫长的黑夜。大地板块仍在缓慢移动,偶尔会有地震,震级不大,但足以让她们临时搭建的木屋摇晃不止。更麻烦的是气候——本该温暖如春的谷地,某天清晨突然降下霜冻,把刚抽穗的庄稼全冻死了。
林清瑶拖着孕体,带着妹妹重新开垦土地,重新播种,重新学习在这个世界生存的一切。她本是太虚剑体,放在旧世界是顶尖的修行天才,但在这个连灵气都还没完全成型的新世界,一身修为发挥不出三成。她不得不像凡人一样劳作,手掌磨出茧子,肩膀晒脱了皮。
但她从没抱怨过。
因为这是墨尘用命换来的世界。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每一滴雨里都有他的存在。她耕作时能感觉到他在土壤深处的呼吸,她挑水时能感觉到他在溪流中的脉动,她夜晚躺在草席上仰望星空时,能感觉到他在每一颗星辰背后的注视。
这五年里,新世界慢慢稳定下来。
日月交替有了规律,四季更迭变得分明。草木越来越茂盛,动物也多了起来。除了鹿,她们还在山谷里见过狐狸、野兔、松鼠,甚至有一次在远处山脊上看见狼群的剪影。天空有飞鸟,水里游着鱼,一切都朝着生机勃勃的方向发展。
但有些东西,林清瑶始终没找到。
比如其他人。
新世界广袤无垠,她和林清雪走了一年,才从中央平原走到昆仑山麓。沿途见过无数壮丽风景——巍峨的雪山,奔腾的大河,无边的草原,深邃的森林——却没见到任何人烟。别说城镇村落,连一个同类都没遇到过。
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
还有林清瑶腹中的孩子。
“姐姐,”林清雪打破沉默,“你说其他人……都转世了吗?”
这是她们讨论过无数次的问题。旧纪元终结时,亿万生灵灰飞烟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但墨尘创造新世界时,剥离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化作生命种子,洒向大地。理论上,那些消失的灵魂有可能在新世界重新凝聚,以新的形态重生。
可五年过去了,一个人影都没有。
“也许需要时间。”林清瑶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创世是大事,轮回更是大事。可能要几十年,几百年,甚至……”
她没说完。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胎动,像有什么在里面踢了一脚。她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按住肚子。
“怎么了?”林清雪紧张地问。
“没事。”林清瑶深吸一口气,“就是踢得有点重。”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溪水对岸那两只梅花鹿突然惊恐地抬起头,发出短促的鸣叫,转身就往森林深处逃窜。几乎同时,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是某种更诡异的波动——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一圈圈涟漪从远处扩散过来。涟漪所过之处,青草倒伏,树木摇晃,溪水逆流。
林清瑶猛地站起,怀中的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不是温热的星光,是冰冷的、警报般的白光。
“不对劲。”她握紧剑柄,将林清雪护在身后,“回屋里去。”
“可是——”
“快去!”
林清雪咬咬牙,转身跑向木屋。林清瑶则横剑身前,目光死死盯住波动传来的方向——山谷深处,那片她们还没来得及探索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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