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没有说前世。
他只说这一世的事——说他如何在先帝驾崩那夜仓皇登基,说迟厌如何替他除掉二皇子、三皇子的党羽,说他如何一面依赖一面猜忌,说那道收回司礼监掌印之职的旨意,说春猎那场真真假假的刺杀。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迟厌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那些他记不起的过往,被季凛用这样平淡的语气一一揭开。
不是他以为的恩宠与信赖,而是权力的博弈,是君臣的猜忌,是刀锋上的平衡。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尊玉雕小马——原来这是季凛送过、又被“他”退回的东西。
现在的他毫无印象,可指尖触碰玉面的瞬间,心口却泛起一阵钝痛。
“所以……”迟厌的声音有些沙哑,“奴才和陛下,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不是温情脉脉的君臣相得,不是他献上忠诚、陛下给予庇护的简单故事。
是他忘了的那些年里,他们早已在彼此的信任与猜忌中,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
那路上,不只有扶持,还有伤害。
季凛看着他渐渐发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迟厌,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愧疚。”他顿了顿,“朕只是不想骗你。你忘了的那些事,朕替你记着。但朕希望你记住——不管你记不记得,你都是迟厌。不是五年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太监,也不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也不是以后会被朕辜负的人。”
迟厌的睫毛颤了颤。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手背,温热而滚烫。
他慌忙低下头,想用袖子去擦,眼泪却越来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他不想在陛下面前哭。
可那些他听不见的故事,那些他触碰不到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季凛看着他拼命忍着眼泪、肩膀却微微发抖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迟厌的肩:“回吧。朕叫人送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迟厌站起身,将那尊玉雕小马紧紧握在手里,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那些事……奴才不记得了。但奴才想,那个把玉雕退回去的人,一定很后悔。”
季凛没有说话。
迟厌走出殿门,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老大,】小统小心翼翼地开口,【为什么这么早告诉他真相?也许再相处久一点,迟厌的黑化值会彻底降为零。你现在告诉他这些,他万一钻牛角尖怎么办?】
季凛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门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再欺骗他。”他轻声说,“上一世他被我猜忌,被我收回权力,最后还要替我去死。这一世……我不想再这样了。他有权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就算知道了会难受,也好过被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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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迟厌都没有上朝。
季凛每天都会问林公公:“暗卫司那边,有什么消息?”
林公公总是摇头:“回陛下,迟督公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季凛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知道迟厌需要时间消化。那些被遗忘的岁月突然砸回来,不是谁都能立刻接受的。
这天夜里,小统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老大,迟厌恢复记忆了。】
季凛批奏折的手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他独自在书房坐了一整天,然后……想起来了。】
季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半晌:“他的黑化值呢?”
【……20%。没有涨。】
季凛有些意外:“没有涨?”
【没有。很奇怪,他恢复记忆后,黑化值反而更稳定了。】小统的语气有些困惑,【按理说,想起那些事,他应该更恨你才对……】
季凛没有说话。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
不是不恨,是那些恨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压住了。
是什么,他说不清。
那天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
季凛照常上朝、批折子、处理政务。
迟厌依旧没有上朝,暗卫司的公文由沈易代呈,措辞公事公办,看不出任何情绪。
季凛偶尔会拿出那枚玉兔——上一世迟厌送他的那枚,在掌心摩挲片刻,再收回去。
他以为这一世会不一样。
可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四月初九,杨文正的折子递了上来。
“陛下,暗卫司权柄过重,迟厌以宦官之身掌天下谍报,已逾祖制。臣请陛下收回暗卫司兵权,归入兵部管辖,以正朝纲。”
折子写得很漂亮,引经据典,字字在理。可季凛看着那些熟悉的措辞,只觉刺眼。
上一世,正是这样的折子,一道接一道,堆满了他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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