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在帐壁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巨影。
帘子落下,隔绝了风声。
赵敏仍站在原地。
她盯着桌上那卷羊皮纸,纸上的回鹘字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蜿蜒爬行,最终拼凑出两个字:
内奸。
不是成昆。
成昆太明显,像摆在棋盘正中的卒子,所有人都看得见。
真正的杀招,是那个看似忠厚、连父王都未曾怀疑的“故旧”
。
她伸手,指尖拂过玉佩上的蟒纹。
玉石冰凉,但红宝石嵌镶处有细微的温,像某种沉睡的活物正在苏醒。
慕容白送来的不是信。
是镜子。
照出她身边所有影子的,扭曲的镜子。
帐中的主位被赵敏坐了上去。
她抬眼时,那名明教信使已从座位上起身,正朝她弯下腰行礼。
“你们教主让你来,”
赵敏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是有信要交给我?”
她的目光停在他眼睛上,声音放慢了:“我印象里,可从未见过你们那位慕容教主。”
信使只是垂首:“在下只负责送信。
教主是否见过郡主,不是我能知道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向站在一旁的苦头陀。
随后退回原处,沉默下去。
苦头陀将信反复检视,确认并无异样,才转交到赵敏手中。
火漆被揭开。
信纸展开。
赵敏一字一字往下读。
她的神情渐渐凝住,读到末尾时,整张脸已沉得像结冰的湖面,任谁都能看出她此刻的不悦。
信纸被轻轻搁在案上。
赵敏看向仍站在那里的信使,却不说话,只将指尖搭在椅扶手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敲着。
沉吟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低沉:“黑玉断续膏,我这儿确实有。”
她顿了一顿,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明教要这东西,恐怕没什么用吧?”
信使自然不会多答。
何况赵敏想知道的许多事,早已写在那张纸上——明教对朝廷的态度,被他们扣下的阿三与王八衰的生死。
片刻静默后,赵敏心中有了决定。
她直视信使,肃然道:“我可以答应你们教主,但有个条件——请慕容教主十五日后亲至甘凉道上的绿柳山庄,与我见面。”
“至于我那两个仆人,”
她语气转淡,“就先劳烦慕容教主代为照看几日了。”
士卒将信使送离军营后,赵敏心中盘算虽多,却不好与身旁那名并非心腹的副将多说。
至于苦头陀——一个哑巴,又能与他谈什么呢?
她起身出帐,寻来神箭八雄为首的赵一伤。
“传信绿柳山庄,从甘凉二州调高手进驻。”
她眯起眼,声音里透出冷意:“还有,让苏州那边加快动作。
飞鸽与驿马并用,十五日内,我要看到北宋时期所有的县志文献。”
十五天,足够她做许多准备。
有朝廷在背后,她想查的情报,几乎没有弄不到的。
药材的效力在十五天内逐渐显现。
两位老者体内的寒气一天比一天收敛,掌心的青黑褪成浅灰。
他们能在庭院里连续走上半个时晨而不喘气,夜间打坐时头顶会腾起淡淡的白雾。
赵敏站在廊下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纹路。
她算过时间,等到交易那日,玄冥二老应当能提起九分内力。
有他们在身侧,即便对方设下陷阱,她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光明顶的密道里火把摇曳。
慕容白走在最前,殷天正和韦一笑紧随其后。
石室 ** 的骸骨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衣衫早已风化。
众人齐齐跪倒,额头触地。
起身时,周颠的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从石匣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就着火光念出“谢逊暂代”
那几个字时,声音忽然哑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石壁间回荡。
“过去了。”
韦一笑打破沉默。
他接过信纸,指尖在“圣火令”
三字上停留片刻,随即将其重新叠好。
众人转身离开石室,脚步声在甬道里重叠成沉闷的回响。
那具遗骸被安葬在后山向阳的坡地,墓碑朝东,正对日出方向。
大殿里的座椅按照方位重新排列。
慕容白坐在最高处,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
殷天正站在左列首位,袍角纹丝不动;韦一笑在右侧,手指偶尔轻叩腰间铁牌。
五散人依次站在下首,彭和尚的念珠缓慢转动。
当慕容白开口时,所有细微的声响都消失了。
“各地分坛的账簿三日内呈报总坛。”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各旗抽调三成人手,下月初一前集结待命。”
众人躬身应诺的动作整齐划一。
衣料摩擦声、铁器碰撞声、靴底碾过石砖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潮水退去又涌上。
慕容白看着他们退出殿外,阳光从门缝斜切进来,将他的影子拉长到台阶边缘。
他想起昆仑山巅的积雪,八月之后,那里将换另一种旗帜。
他只需将颠倒的乾坤重新扶正,让这片山河重归汉家之手,便算完成了使命。
武当山那位张真人曾说过,他如今欠缺的只是时间的沉淀。
等到积淀足够深厚,自然会有破茧而蝶的一日。
武学的下一重境界,是在丹田凝练金丹,破碎虚空,照见神明。
到了那时,一粒金丹落入腹中,性命便不再受天地束缚。
而要抵达这样的层次,显然不是单纯堆积内力便能成就。
他还年轻,有足够漫长的岁月可以等待。
有那件东西相助,即便在这个世界停留一生也无妨。
思绪如电光掠过。
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明教众人,他眼底浮起笑意,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教中高层的架构他不打算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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