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潜日记片段,4月17日)
老周昨晚在火堆旁修缴获的SVD狙击步枪。他用刺刀刮掉枪托上的血迹,那些血已经发黑,渗进木头纹理里。刮了半天,他突然说:“以前在工兵连,我们挖反坦克壕,挖得越深越好。班长说,这沟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救人的——多拖住坦克一分钟,后面的步兵就多一分活路。”
他停了手,看着枪托上的刮痕:“现在我们在挖另一种沟。越挖越深,但不知道是救谁。”
没人接话。只有火在烧。
4月18日,缅甸克钦邦,无名河谷
尸体挂在两棵树之间。
不是吊死,是卡住了。一根削尖的竹竿从后背刺入,从左胸口穿出,把人钉在半空,像标本。血顺着竹竿往下淌,在下面的腐叶堆里积成暗红的一滩。竹竿是新鲜的,断口还渗着汁液。人已经死了至少一天,脸肿得发紫,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老周蹲在尸体下方,用刺刀拨开落叶,看竹竿的根部。削得很粗糙,但角度刁钻,是从地面斜向上弹出的,力量大得惊人。弹射机关已经触发,地上只剩一个空槽,里面是压弯的藤条和简陋的木制扳机。
“绊发式。”老周说,声音很平,“绳子藏在落叶下面,连着那个扳机。人走过去,绊到绳子,扳机松开,藤条弹直,竹竿就射出来。最简单的机关,但位置选得好——刚好是穿过这片灌木最窄的地方,不想踩泥就得走这儿。”
林霄站在三步外,看着那张肿胀的脸。是个中年人,穿着脏兮兮的卡其布衣服,脖子上挂着个褪色的塑料佛像。不是军人,是平民,或者说,曾经是平民。腰上别着一把砍刀,刀刃锈了,刀把上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是陷阱,不是枪打的。”老周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刺刀,“竹竿从后背进,前胸出,说明他是背对机关方向跑的。有人在追他,他慌不择路,踩进了自己人的陷阱——或者,是别人设的陷阱,他不知道。”
“自己人?”老李走过来,手里端着56冲,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五十出头,脸像老树皮,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猎户出身,在山里活了半辈子,闻味道就知道附近有没有活物。“这附近没别人的脚印。就他一个。”
“有。”老周指着尸体右侧的灌木丛,“那里,叶子被踩倒了,至少两个人,穿军靴,脚印深,背着重物。往东北方向去了。”
林霄走过去看。确实,灌木丛下有脚印,虽然被落叶盖了一部分,但能看出是靴子底的花纹,不是平民穿的胶鞋。脚印间距大,步幅急,是奔跑状态。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鞋印的深度和长度。
“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重七十五公斤以上。负重……至少二十公斤。”林霄说。他在体校练过散打,也学过一点刑侦痕迹学,基本的判断还在。“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脚印浅一点,可能是在探路;后面那个深,是主攻手。”
“追他的。”老李总结,“把他逼进陷阱,然后不管,走了。”
“或者,设陷阱的就是他们,故意逼他往这边跑。”老周补充,走到竹竿弹出来的方向,拔开一丛蕨类植物。下面,一根细细的藤绳还绷着,连着更远处的一个木桩。“看,绳子是双股的,一头连着扳机,一头连在这个桩子上。人绊到绳子,扳机松开,竹竿弹出来,同时绳子会把桩子扯倒——是个信号。设陷阱的人离得不远,听到声音就知道有猎物上钩了。”
“但他们没来收尸。”林霄说。
“说明要么猎物太小,不值得;要么……”老周顿了顿,“他们有更大的目标,顾不上。”
更大的目标。林霄心里一沉。三天前,他们误入这片雨林,身后是追兵,前面是未知。十六个人,现在还是十六个,但粮食快见底了,子弹也不多。昨晚扎营时,老周说听到东北方向有枪声,很密集,像是交火。今天一早,他们就顺着声音方向摸过来,结果先看到了这具尸体。
“队长,看这个。”通信兵马翔从尸体旁边的灌木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小方块。是个对讲机,军用制式,外壳摔裂了,但还能用。他按了按电源键,屏幕亮了,显示电量还有一半。“频道锁了,但能收到信号。我刚才听到一段通话,是英语,带口音,听不太清,但提到了‘补给点’和‘清场’。”
“清场?”老李皱眉。
“就是杀光非参赛者。”老周说,声音更低了,“我以前在边境听人说过,有些雇佣兵在雨林里搞‘狩猎游戏’,拿活人当猎物。这尸体,可能就是‘清场’的受害者。”
“狩猎游戏……”林霄重复这个词,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小时候在体校,教练说武术是强身健体,是止戈为武。后来当了民兵,训练时班长说枪是保家卫国,是守护。现在,在这片雨林里,枪变成了清场的工具,人变成了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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