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僵直的手臂轻轻垂落,身上凛冽刺骨的杀气尽数消散一空。
队员眼底覆上一层复杂晦涩的情绪,冰冷的军心彻底软化。
一名火箭手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和身边队友交流。
“我老家也是干工地的,我爸跟他一模一样,一辈子老实本分,只懂埋头干活。”
语气里满是唏嘘,还有难以掩饰的无奈。
他们是经过层层严苛特训的特战人员,常年执行任务,早已习惯绝对服从规则、执行任务、斩断自身多余的私人情绪。
但他们终究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不是毫无共情、冷血麻木的畸变怪物。
一个普通父亲拼死护子的执念,纯粹、滚烫、直击人心。
轻易戳破了冰冷规则堆砌的壁垒,狠狠触动了所有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还未等城防队员从这份酸涩沉重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另一道柔弱破碎的女声,裹挟着无尽悲凉,接踵响彻天地之间。
“呜呜……我也是东海市的普通民众……”
开口的人,是身怀八月身孕、痛失挚爱丈夫的陈薇。
她虚弱靠在冰冷的火车车厢壁上,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一只手死死捂着高高隆起的小腹,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苍白的脸颊。
历经撕心裂肺的丧夫之痛、千里雾海逃亡、城门绝境封锁,她早已身心俱残。
原本麻木死寂、毫无光亮的眼神,此刻盛满了卑微又执拗的求生欲。
没人知道她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
丈夫离世的剧痛,颠沛流离的疲惫,随时降临的危险,时刻折磨着她。
若不是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她或许早就撑不住了。
她咬着颤抖的嘴唇,对着话筒,一字一句虚弱诉说。
“我肚子里的孩子快要出世了。”
“我的丈夫,为了让我挤上这趟求生的火车。”
“他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疯狂冲来的变异兽潮。”
“他亲手把我推上火车,自己被变异怪物活生生吞噬。”
无数血腥绝望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她亲眼看着挚爱被汹涌兽潮彻底淹没,连一句最后的告别都来不及说。
那一幕,成了她这辈子都抹不去的阴影。
腹中微弱温热的胎动,是她撑到现在唯一的支撑,唯一的精神念想。
“我不怕死,我真的不怕死。”
“等我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来,延续我丈夫唯一的血脉。”
“到时候我随便你们处置,我可以立刻离开,任凭生化怪物吞噬。”
“但是孩子是无辜的,他还没看过这个世界,他没有任何过错。”
“求求你们,不要放弃我们,不要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掐灭。”
温柔又卑微的反复祈求,一遍遍回荡在旷野与丹阳市的上空。
东门所有值守队员、安防执勤人员,尽数陷入漫长的死寂沉默。
无人开口,无人动作,整片肃杀防线,只剩风吹铁甲的细碎轻响。
城墙上的执勤队长脸色复杂,看着下方遥遥相望的火车,心里五味杂陈。
他坚守秩序、恪守规则,从来觉得乱世从严容不得心软。
可面对一个丧夫孕妇的卑微祈求,面对一条尚未出世的无辜小生命,他心里的底线,第一次开始动摇。
火车上的呐喊哭诉还在不断接续,越来越多的幸存者挤到收音话筒旁。
东海市难民积压多日的悲愤、绝望、不甘、愤怒。
在这一刻彻底被冲破束缚,尽数喷涌而出,响彻整座丹阳市城。
一名白发老人颤巍巍扶住话筒,声音嘶哑干涩,满是悲愤。
“凭什么?凭什么犯错的是灾难,受苦的是我们,被舍弃的也是我们?”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红着双眼,语气带着压抑的怒吼。
“我们拼了命逃出来,不是为了来这里挨炮弹的!我们只是想活!”
此起彼伏的控诉,接连不断响起。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为什么那些执法者可以如此冷酷无情?”
“东海市灾变初期,他们不分对错、不分善恶,肆意收割普通人的性命。”
“我爷爷只是为了抢一张求生的车票,就被当场处决,死在我眼前。”
“我们拼尽全力逃出炼狱,跨越雾海,九死一生来到丹阳市城下。”
“你们还要在这里,用炮火终结我们仅剩的生机吗?”
“我们身上或许沾染雾尘,或许携带潜在隐患。”
“可从来不是我们想要变成这样,错的从来不是无辜民众!”
“我们只是灾变的受害者,不该被舍弃,不该被抹杀!”
一声声悲愤的质问,一声声绝望的哭泣,一声声嘶哑的怒吼。
层层叠叠交织缠绕,汇聚成一股撼动山河、直击人心的磅礴声浪。
车厢内的民众,涵盖年迈老人、柔弱母亲、懵懂孩童、普通丈夫、底层工人……
每个人的身份不同,遭遇各异,却拥有一模一样的绝境执念与求生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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