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省委大院时,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大门上方那面鲜艳的国旗上,在风中猎猎作响。王兵放慢车速,摇下车窗,门口的武警战士看清车牌后敬了个礼,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王兵,才放行通过。车子缓缓驶入大院,两侧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肃穆的铅笔画。
李明阳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这座大院他来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来,心情都不一样。第一次来,是初任杜鹃市委书记,带着满腔热血和一丝忐忑;第二次来,是汇报工作,被宁卫国晾在办公室里站了十几分钟;第三次来,是妻子遇害后,在这里向省委汇报情况,那时候的他,心如死灰,一头青丝变成了白发;而这一次,他是以省委常委的身份来的,是这座大院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身份变了,心态也变了。
车子在省委大楼前停稳。这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只有八层,但气势恢宏,正门上方悬挂着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王兵熄了火,正要下车替他开门,却被李明阳抬手制止了。他自己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初冬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寒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楼门厅里快步走了出来。
张松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是省委副秘书长,级别是正厅级,比李明阳矮半级,但在这个院子里,副秘书长的位置可不一般——这是最接近省委核心的位置,也是最容易打探到消息的位置。他走到李明阳面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不失亲切:“李书记,您来了。会议室在六楼,我给您带路。”
李明阳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真诚的笑意。他没有摆架子,没有故作矜持,而是主动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张松的手。那一下很用力,像是在传递什么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东西。
“老哥——”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几个路过的省委工作人员都忍不住侧目,“我们又见面了!”
张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感动,又从感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握着李明阳的手,用力地晃了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在杜鹃的日子,李明阳还是纳溪县委书记的时候,他是市委组织部长。每次去纳溪调研,都是李明阳亲自陪同,两个人走遍了纳溪的山山水水。那时候的李明阳,还年轻,还青涩,还会因为一个项目没落地而整夜睡不着觉。而他,总是拍着他的肩膀说:“明阳,别急,慢慢来。”
后来他调到省里,李明阳也一路高升,从纳溪到临海,从临海到滇缅,从滇缅又回到黔南。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少了,但那份情谊,一直都在。
“现在你可是我领导了——”张松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叫老哥已经不合适了。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张松不知天高地厚呢。”他的目光在李明阳脸上停留了很久,在那头花白的头发上停留了很久,在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羡慕——投胎真的是一项技术活啊。李家,那可是华夏最顶级的家族之一。李明阳有这样的背景,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机遇,短短几年时间从县委书记到省委常委,这样的升迁速度,在华夏政坛上也是极为罕见的。
李明阳握着他的手,迟迟没有松开。他的目光真诚而坦率,没有半点做作。
“老哥,你这样说就见外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当年在杜鹃,你可没少帮我的忙。哪一次我去找你,你不是放下手头的工作先帮我解决问题?这份情,老弟我可一直没忘。虽然现在我们身份变了,但在我心里,你依然还是我老哥。”
他说的是真心话。当年在杜鹃,张松确实帮过他很多。每一次他在工作上遇到困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张松。张松从来不会推脱,从来不会敷衍,总是尽最大的努力帮他。这个人情,他记在心里,一直记着。
更重要的是——张松现在是省委副秘书长。这个位置,级别虽然比他矮半级,但在省委这个地方,那可就不一样了。省委副秘书长,是最容易接触省委核心的人,也是最容易打探到消息的人。有这一层关系在,李明阳当然要维系好。这不是势利,是政治。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但有永远的利害关系。
见李明阳的态度不像是装出来的,张松心里也是高兴。他在省委的位置虽然不低,但上面有书记、省长、副书记,还有好几个常委,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现在有一个省委常委的照拂,他在省委的日子都要好过一点。至少,在关键的时候,有人能替他说一句话。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那我也就不矫情了。走吧,去我办公室坐坐。反正现在离开会还早,咱哥俩可好长时间没聚了。我那里有今年新到的明前龙井,一直没舍得喝,今天给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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