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下午四点半结束。李明阳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像一座移动的山。
回到办公室,李明阳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喝一口水,就坐在办公桌后开始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明珠县新班子的工作汇报需要他批示,篮球邀请赛的筹备方案需要他定夺。一份接一份,一件接一件,他处理得有条不紊,不急不躁。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李明阳放下手中的笔,伸了一个懒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初冬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就开始暗了。他看了看手表,转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工作人员都已经下班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今天对他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他的司机兼保镖王兵出院。那个在枪口下用身体替他挡子弹的男人,那个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一个月的兄弟,今天终于要出院了。
他独自一人驱车离开市委大院,没有带秘书,没有带司机,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朝着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想起王兵刚被送进医院的那天,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他想起医生说的话——“如果再晚来几分钟,人就没了。”他想起那一刻的心如刀绞。现在,他终于可以接他出院了。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省人民医院的停车场。他熄了火,在车上坐了片刻,然后推门下车。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医院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他走进住院部,乘电梯上到王兵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护士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没有注意到他。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病房里灯亮着,王兵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深色的夹克,一条休闲裤,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随身物品已经收拾好了,一个不大的旅行袋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就连李明阳走进来,他也没有察觉。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我进来了都没发现。”李明阳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王兵猛地转过头,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激动,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他连忙站起身,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松树。“书记,您什么时候来的?”
李明阳看着他,看着那张比一个月前消瘦了许多的脸,看着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回答王兵的问题,而是走到窗前,拉开窗户,让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初冬的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他转过身,见王兵一直盯着自己的头发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有什么好看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只不过是头发白了而已,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了。白了就白了,省得染了。”
王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蹲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哭得没有声音,但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都怪我——”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沙哑而哽咽,“都怪我。如果我再警觉一点,再小心一点,再快一点,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佳乐也不会——”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说不下去了。他的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白色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头发,指甲嵌进头皮,但他感觉不到疼。
李明阳站在他面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铁血兵王,此刻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心里像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拍着王兵的肩膀。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安慰,是一个兄弟对另一个兄弟的理解。
“不怪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要怪,就怪有些人太穷凶极恶了,把背景当成了一种资本,认为有了背景就可以胡作非为,草菅人命。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送进去,让他们也感受一下绝望的滋味。让他们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他的手停在王兵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起来,像刀锋划过冰面:“接下来,就是我的猎杀时刻了。”
那声音不高,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让病房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冲动的。那是冷静,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力量——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平静,是子弹上膛后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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