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45年冬。
晋国都城绛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黄河的寒风裹挟着水汽,越过吕梁山峦,在晋国宫城的青灰瓦当上凝出细密的白霜,像是为这座古老的城池披上了一层孝衣。
宫城深处,正殿内的炭火在铜鼎中明明灭灭,将晋惠公夷吾苍白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这位刚刚从秦国俘虏生涯中归来的君主,此刻正深陷在病痛与忧虑的双重折磨中。
“河西五城……”夷吾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病中特有的嘶哑与不甘,“晋国先祖浴血奋战得来的土地,就这么拱手让与秦人。”
阶下,大夫冀芮垂首侍立,这位在夷吾流亡时期便追随左右的谋臣,此刻眉头深锁。他清楚河西之地对晋国的重要性——那片肥沃的土地控制着黄河渡口,是晋国西陲的屏障。失去河西,晋国的腹地便向秦国敞开了门户。
“君上,此乃秦公放您归国的条件。”冀芮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殿外呼啸的北风,“韩原一战,我军精锐尽丧,若不献河西之地,秦军铁骑旦夕可至绛城之下。届时,恐非仅失地而已,宗庙社稷亦难保全。”
“寡人知道。”夷吾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中混杂着屈辱与无奈。
四个月前的那场韩原之战,是夷吾此生不愿回忆的噩梦。秦军在那位雄才大略的秦穆公指挥下,如狼似虎般扑向晋军。晋军虽勇,却因夷吾战前屠杀老臣、失尽人心而士气低落。决战之日,晋惠公的战车陷入泥沼,他被秦将生擒。那一瞬间,夷吾看到了秦穆公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不是看待一国之君的眼神,而是看待猎物的眼神。
若非姐姐逼迫秦穆公放人,此刻他恐怕仍在秦国的地牢中受辱。想到这里,夷吾感到胸口一阵绞痛,剧烈地咳嗽起来。寺人连忙递上温水,却被他挥手打翻在地。
陶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如同晋国国运断裂的声响。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寺人引着风尘仆仆的使者匆匆而入。使者满身霜雪,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双手呈上:“君上,翟国密报。”
夷吾展开竹简,在跳动的烛火下,那些字迹如同爬行之蚁,却字字如刀:
“重耳在翟,狄人待之甚厚,赠马二十乘,日与从者习射于野。诸侯使者络绎不绝,多言晋君当在贤者。卫、齐、曹、宋皆遣使问候,赠以金玉。狄王有言:‘公子贤,他日必归晋为君。’”
“咔嚓”一声,竹简在夷吾手中裂开一道细缝。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倒是逍遥。”夷吾冷笑,眼中的寒光比殿外的霜雪更加冰冷,“寡人这个哥哥,在狄人的帐篷里过得倒比在晋国宫殿里还要快活。”
冀芮心头一凛,他知道夷吾对重耳的忌惮深植骨髓。当年晋献公宠爱骊姬,逼死太子申生,重耳与夷吾分别出逃。重耳选择流亡,夷吾则借助秦国的力量归国继位。这些年来,重耳虽在外国漂泊,贤名却日益远播,成为夷吾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公子重耳虽流亡在外,然其贤名远播,从者皆当世俊杰。”冀芮斟酌着词句,“狐偃、赵衰、先轸、胥臣、魏犨……这些人都非等闲之辈,却甘心追随重耳漂泊。卫、齐、曹、宋诸国皆曾以礼相待,今在翟国,狄人更是视若上宾。若任其久留于世,恐为晋国大患。”
夷吾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良久,他才喘息着说:“那就让他永远回不来。遣刺客入翟,要快,要干净。”
“诺。”冀芮躬身领命,却没有立即退下,他犹豫片刻,补充道:“只是,公子身边护卫森严,狐偃、赵衰等人皆智勇双全。且狄人悍勇,重耳又娶狄女季隗,得其部族庇护,恐难以下手。”
“那就用计!”夷吾的声音轻如叹息,却在寒冷的冬夜里激起凛冽的杀意,“重耳最重情义,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死穴。你可假传消息,就说寡人病重,欲见兄长最后一面,以释前嫌。待他归国途中……”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手在颈间做了一个抹杀的手势。烛火跳跃,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如同鬼魅。
冀芮深深一拜:“臣,明白了。”
“记住,”夷吾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冷,“此事若成,河西五城之失,寡人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若不成……”
“臣以性命担保!”冀芮伏地叩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去吧。”夷吾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冀芮躬身退出大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夜空,星辰隐没在浓云之后,只有北风在宫墙间呼啸,如同无数怨魂在呜咽。
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的翟国草原,却是另一番景象。
重耳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梦见夷吾站在黄河边,身后是绛城巍峨的宫阙,却向他伸出手,将他推入冰冷的河水。河水很深,深不见底,他在水中挣扎,却看见无数双手从水底伸出,要将他拖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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