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裹着初冬的寒气呜咽流淌。河岸边,黑压压的队伍无声肃立,仿佛铁铸的雕像,每一尊都凝固着秦地特有的凛冽意志。只有被风卷动的黑色旌旗发出扑扑的声响,旗上狰狞的玄鸟在阴沉天色下若隐若现。
高台上,司马错身披冰冷铁甲,如一块幽寒的山岩。他缓缓抽出腰间青铜长剑,剑锋在昏晓交替的天光里,擦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光,锐声刺破凝滞空气。嘶哑而宏大的声浪从他口中迸发:“赳赳老秦——”那声音沉浑得砸得空气发抖。数万条粗砺的嗓子被猛地唤醒,应和声撞击着河滩大地:“共赴国难!共赴国难!”声浪滔天,淹没了渭水流淌。司马错的长剑遥指南方天际,剑尖稳稳悬停,像一支沉默而致命的箭镞,即将洞穿那片丰饶却已然开始腐坏的楚国沃土。铁灰色的浮云压在头顶,沉甸甸的,仿佛饱含血雨腥风。他身后,连绵不绝的秦军方阵纹丝不动,沉默如同一座即将南移的铁壁山峦,只待那决定性挥落的一剑。
丹水湍急的寒流撞击着山岩,水珠迸溅到楚军将领景阳冰冷的皮甲上。他伫立高处,极目远望。山谷对面,昔日繁茂的山林间正被蠕动的黑色覆盖,一种有序的、沉默的侵占,没有喧嚣的战马嘶鸣,只有沉闷得令人心头发悸的金铁摩擦和重靴踏过冻土的闷响。那密不透风的黑潮正一寸寸向着丹阳城迫近,裹挟着如同谷底深水般的冷冽杀机。
“秦人……来得竟如此快。”昭睢按着腰间佩剑的手,骨节微微发白,声线控制不住有些颤抖。他身边几个裨将的脸色已在湿冷的空气中悄然转成灰白。
景阳的喉咙异常干涩,他猛地吸了口冷冽湿寒的空气,竭力压下心头盘踞已久的恐惧深渊。从昨夜接到紧急军报起,那个名字就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啃噬着他——司马错。这只北方的虎狼,以陇西为巢穴,锋锐的利爪却已无声无息撕裂了数百里荆山丛林,此刻,终于狰狞地扑到了楚国防线的咽喉之上。
“令!”景阳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刀锋刮过铁板,撕裂了沉寂,“弓弩上城!滚木礌石备足!死守丹阳!”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珠环视麾下将领,“大王命我们在此御敌。丹阳若失,楚国的脊骨就断了一半!此乃国殇之地,凡楚之士,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昭睢和其他几名将领粗砺的吼声从胸腔迸发,在山谷间激起一层短暂而虚弱的回响,随即被丹水更为汹涌的奔流所吞噬,更被山那边如同闷雷般步步逼近的铁蹄声碾成了碎片。
楚国的章华台仿佛沉溺在永不醒来的暖梦深处。层叠的帷幔隔绝了外界凛冽的寒意,巨大的铜兽香炉升腾起乳白色暖香的云雾。馥郁的椒兰气息浓郁得令人昏昏欲醉,丝竹缠绕着宫奴柔媚的浅唱,一声声,一层层,将高台裹成一座金玉雕琢的浮华孤岛。
楚王熊横宽大的锦袍随意披散,斜倚在华美的彩漆凭几上,眼睛慵懒地微眯。一颗来自南海的明珠在他保养得极好的指间流转,散发出温润、仿佛具有生命的微光。他身边娇艳如芙蕖的郑袖,纤纤玉指正拈起一方浸过香露的丝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着额角渗出的、被这殿内暖意烘出的细汗。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甲叶摩擦的刺耳碎响。熊横不悦地蹙起远山般的双眉。脚步声在帷幔外戛然而止,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随即是一个带着尖锐慌乱、强行压抑颤抖的声音穿透纱幕:“大王!丹阳……丹阳危急!秦将司马错兵锋已至城下,景阳将军血书求援!”
熊横捻弄明珠的手指一滞,珠子光滑的触感变得陌生而冰冷。他猛地坐直身体,锦袍滑落肩头,一股冰冷的空气似乎骤然穿透了厚重的椒兰香气,激得他脊背一阵战栗:“司马错?!他不是在陇西……”声音里是猝然被惊醒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瞬间打碎了章华台上精心维持的旖旎宁静。
子兰像一条无声的溪鳗,倏然从香暖雾气的阴影里滑步而出。他的袍袖带着一股矜持的清风,微微躬身:“大王息怒,兵凶战危,”他那修长柔韧的手指优雅地一划,“况我楚国带甲百万,丹阳虽固,却也非孤城……”子兰的目光转向熊横身侧的郑袖,她适时发出娇柔又带着安抚意味的低呼,目光流转如水,恰好承接住子兰的话尾:“大王英武,自有破敌良策。些许秦人跳梁……”她柔软的尾音如同细密的丝线,在暖意里纠缠回旋。
熊横脸上的茫然如同被水汽擦过,渐渐被一种熟悉的、习惯于被抚慰和保证的僵硬神情所取代。他身体慢慢松弛,靠回凭几,手指重又无意识地去摸索那颗刚刚滚落一旁、光泽依旧温润的明珠。那刺耳的、来自丹阳城下的求救哀鸣,似乎被这章华台上经年累月的椒木馨香和甜糯曲调轻易地吸走了最后一缕回音。
一支如同流星般骤然划破冷冽空气的鸣镝尖啸着,撕裂了短暂死寂。随即,如同沉睡的巨兽被瞬间唤醒——丹阳城头爆发出尖锐的金铁撞击声浪!崩裂的滚木挟带着碎石和寒冰的棱角轰然落下,将城根砸出深坑。景阳站在布满箭痕的墙垛旁,嘶声力竭:“弓弩齐射!给我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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