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北海鲛人所贡夜光之璧,”罃的声音都因得意而微微拔高,“置于暗室,明如中宵之月!此为荆山璞玉,三年始成此壁!再看此鼎,新郑名工呕心沥血之作,铭刻上古贤王图纹!秦楚之君欲求其一而不可得!寡人宫中,诸如此般,尚有数十乘!”他环顾左右,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齐国卫队那些经过实战磨砺,略显陈旧但杀气内敛的青铜兵器与黑甲,“不知齐王宫中,可藏有如此世间奇珍?寡人今日愿一饱眼福!”他脸上的笑容里藏着微妙的试探,更深处则是自徐州被谦抑称王后隐隐发酵的不甘。
田因齐勒住缰绳,乌骓马喷了个响鼻。他并未立即望向那些光华夺目的珠玉金鼎,目光反而投向更开阔的原野与森林深处,那里是健卒奔忙驱赶野兽的身影。秋阳从枝叶缝隙洒落他刚毅的侧脸,唇角似乎含着一缕难以捕捉的淡然笑意。
“奇珍?”威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马蹄声与风声里稳稳落下,“寡人之宝,与大王所指,或有不同。”
“哦?愿闻其详!”惠王挑眉,显然不信世间还有什么宝物能胜过眼前流光溢彩的珠玉。
田因齐缓缓抬起马鞭,那指骨分明、曾在马陵道上握紧剑柄的手,此刻坚定地指向东北方,仿佛目光穿透了千里关山,落于临淄城外那固若金汤的钜防要塞。
“有臣檀子!”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带着金属般质地的威严与自豪,“寡人使其守御齐西南境之南城!彼处与泗水诸强相接!檀子坐镇,则楚人不敢北窥,泗上诸君莫敢轻启衅端!边境商旅,夜可不闭户!”
马鞭平移,锋芒转向遥远的东南海疆。
“有臣朌子!”田因齐目光灼灼,如同实质投往那海天相接处,“昔者镇守高唐!赵人饮马大河,窥探齐疆,然自朌子任后,赵卒不敢东至于河!所过城池,赵人绕道而行!”
鞭梢微动,引向西陲烽烟之地。
“更有猛将黔夫坐镇上谷边陲!”威王的语气中带着铁血的凛冽,“北接燕赵,强胡环伺!黔夫戍边,整饬武卒,修我戈矛!燕人闻其名而惊惧,赵人惮其威而不敢西顾!边民筑城以耕,烽燧寂然!寡人得黔夫一人,百万强胡不敢弯弓南望!”
他放下执鞭之手,握紧缰绳,目光炯炯,环视在场的魏国君臣,声音朗朗如洪钟,震颤着每一个人的耳鼓:“尚有大谏之臣种首!”威王眼中激赏之意更甚,“明察暗访于临淄闾巷之间,见奸猾即究,触权贵亦不惧!法令之下,贵贱同辙!因其所至,齐境之内,人人路不拾遗!商贾千里贩货,无需交赀买平安!此为寡人之至宝——其光耀可比日月星辰!其锋利可摧百万之师!以其照寡人之疆境何止十二诸侯,千里之河山一片朗朗清明!岂止魏王所言那些需深椟珍藏、暗室生辉之微光可比?!”
风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唯有围场深处惊起的鸟雀尚不知人事变幻,发出一阵阵焦躁的鸣叫。魏惠王罃脸上的光彩仿佛骤然被一阵寒流冻结,方才那炫耀的神采一丝丝抽离、剥落,只余下尴尬的苍白和无处隐藏的灰暗。他身后随侍的韩康低头盯着坐骑的鬃毛,几名魏国重臣脸色涨红,眼神在自家君主和齐国那位神采奕奕、言语间挟风雷之势的大王之间逡巡,最终只能默然垂首。
魏罃的手指深深陷入轩车华美的扶栏木纹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辩解,或许是反驳,但威王那番落地有声的话语,如同千钧重锤,早已将那些匣中之物的微弱光芒彻底击碎。他沉默地、僵硬地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车栏。侍从惊惶地盖上锦缎,退下宝椟。沉重的珠光宝气瞬间被木椟封闭,连带着被封闭的,还有魏惠王最后一点试图挽回的骄傲。
“起驾!”惠王的声音透着干涩与萧索,再无半分围猎的兴致,像被寒霜打过的秋草。
魏韩车队缓缓掉头,车轮碾压过遍是露水和兽迹的草地,沉默着卷起一路枯黄的草叶碎屑和烟尘,向归途驶去。齐威王田因齐骑在乌骓马上,身影屹立于辽阔的猎场,背后的黑底金玄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无声地目送着那群华盖轩车带走的落寞。阳光猛烈地穿透稀疏的云层,炽热地炙烤着猎场中央刚刚扬起的尘土,将那位身骑骏马、如同礁石般矗立于秋日苍茫间的齐王身影,勾勒得无比鲜明、雄浑,几乎要熔铸于这永恒的天地光色之间。
光阴流水,十五载烽烟过眼。公元前323年,深秋的萧瑟已染遍齐鲁大地,可来自西北的寒锋比朔风更为凛冽——秦相张仪谋定六国合纵,力主东进。秦惠文王嬴驷遣庶长樗里疾(疾)为将,号称十万之众,秦军黑旗铺天盖地,如铁流决堤,翻越崤函险道,直扑齐国西境重镇——桑丘!
烽燧连天,狼烟滚滚直冲霄汉,告急的羽书雪片般飞入临淄宫阙。殿堂之上气氛肃杀沉重如铅云压顶。齐威王端坐于王位之上,宽大朝服的衣袖垂落,虽难掩病容带来的几分清癯,但那双曾经令魏惠王无言以对的眸子,依然锐利如苍鹰,扫视着阶下焦灼的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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