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景公口中轻吐出这个重逾千斤的字眼,余音沉入短暂的沉默。他眼底如同凝聚了两片幽冷的寒潭,视线牢牢锁住晏婴几个呼吸之久,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三朝重臣,遥遥望见了卫国那片被寒冰与绝望笼罩的郊野,望见了那几顶在风刀霜剑中呜咽的破败帐幕。
“礼者,立国之本,社稷之纲。人君纵失其位,若一日未死绝于国门之外,一日未举族灰飞烟灭,其名分便一日尚存于天壤。”景公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并不洪亮,却字字如金石坠地,撞在这宏阔大殿的金柱玉梁间,铮然回响,震散了满室凝固的馨香,“卫之国祚犹在,卫元其人尚存于卫土,他便一日是卫国之主!”他停顿下来,目光再次落回帛书上那行刺目的朱砂批注,声调陡然拔高,清晰地盖过殿宇的沉寂,“公孙青使卫,使命既定。国家礼仪,岂因国君一时困顿而遽变?即刻备齐九锡之礼之仪仗、车乘,依礼制,按原定规程,前往都郊行宫!”每一字都斩钉截铁,如同雷霆万钧,“以……诸侯国君主相见之礼,待之!”
最后一句掷出,宛若巨鼎落地,殿内炉火中欢腾的焰苗都似乎为之一僵,猛地矮缩下去。
侍立在蟠龙金柱阴影下的老内监田和猛地抬起布满褶子的脸庞,沟壑纵横间写满了巨大的震撼与不解。喉咙深处一声短促的“君上”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他死死咬住,只化作一丝急促而低微的抽气声,随即那布满白霜的头颅更深地垂了下去,几乎埋进衣襟。
风,从未如此刻骨地嘶嚎过。它像亿万只冰冷的鬼爪,在卫国郊野毫无遮蔽的广袤上空放肆抓挠,卷起千堆雪沙,刮过皮肤便留下针扎似的生疼。天空是凝固的铅块,沉重地向下压迫,无边无际的灰黄荒原在天尽头与这灰霾融为一体,呈现出一种被彻底遗弃的死寂。几顶千疮百孔、形同虚设的破旧帐篷,在酷烈的严寒里苦苦支撑,破烂的布片被风扯得噼啪乱响,每一次猛烈的撕扯都暴露出里面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篝火光亮,映照出几张惊惶而绝望的脸孔。
卫灵公将身子蜷缩进那件硬邦邦、早已失却昔日光泽的狐裘深处,整个人像块冰坨般,僵硬地挤在篝火堆旁微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热源附近。连日逃亡积下的惊惧和风霜,如同蚀骨的毒虫,啃噬尽了他最后一丝鲜活气。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两汪浑浊的潭水,倒映着将熄未熄的暗红色火星,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起初,只有一种难以捕捉的、持续的震颤,混杂在暴风的呜咽声中,微弱却固执地敲打着冻得坚实如铁的大地。这声音若有若无,极易被狂暴的风吼吞没。但它却奇异地在不断增长、放大,如同一个沉睡巨兽逐渐苏醒的心跳——那是车轮碾压过冻土发出的沉闷持续的滚动,伴随着节奏分明、力量沉实得如同鼓点的马蹄叩击声,一下下,穿透了层层阻隔的风雪之幕,坚定地踏了过来。
灵公深陷在绝望中的迟钝被猛然刺穿,他霍然抬首!那双被绝望浸透的、呆滞的眼瞳,瞬间被惊惧和难以置信占据。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谁?追…追兵……”他试图挣扎站起,长久萎靡的筋骨因寒冷而僵硬麻木,身子刚撑起一半便失了力道,重重向后撞在冰冷的车辕上,发出一声闷响。
“君上!”孙良反应如电,身影如猎豹般窜出,一把搀住姬元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他脸色铁青如冻土,右手早已死死攥住了腰间青铜剑粗糙的木柄,鹰隼般的锐目爆出寒光,死死钉向风雪弥漫的震动源头,仿佛要洞穿那漫天风雪的屏障。胸腔剧烈起伏,粗重混浊的喘息喷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稳住!听动静……不是乱兵围剿!”声音急促,字字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凶狠。
其余几名亲卫瞬间“唰”地抽出腰间佩剑,青铜锋刃划破凝结的空气,带起几道冷冽的弧光,瞬息之间背对背护卫在灵公身侧,以血肉铸成一个冰冷的小小壁垒。他们的目光如同烧红的铁锥,死死钉向那片翻滚的风雪帘幕,牙关紧咬,沉默地宣告着血战到底的决心。
那沉重如雷的碾压声越来越近,已化为奔涌的巨潮。风雪的巨幕被一股无形的伟力豁然撕开一片缝隙——
一列辉煌夺目、气势磅礴的庞大车队冲破弥天的冰雪与风沙,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庄严姿态,闯入这片悲戚绝望的流亡营地。四匹通体黝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喷吐着浓密白烟般的鼻息,拉着覆盖朱漆、垂悬七彩帛幡的巍峨轺车。两侧执戟披甲的武士如同移动的青铜之壁,脚步踏地,沉稳如山。一杆巨大的玄色大纛在狂暴风雪中猎猎狂舞,上书的巨大“齐”字张牙舞爪,宛如一头咆哮的玄色巨兽,散发出睥睨众生的主宰气息。
车中端坐者,正是齐国使臣公孙青。黑红交织、纹章华贵的宽大礼服一丝不苟,高冠巍峨肃穆,仪态端方如岳临渊。他目光如止水,透过漫天风障直视着篝火旁那渺小、寒酸、不堪一击的残破景象,落在那堆卑微的流亡者中央、那个衣衫褴褛、惊惧交加的国君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有一视同仁的郑重。他沉稳地抬起右臂,五指并拢如刀锋下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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