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幸存的夏军士卒,如同被冻结在寒冰裂缝中的虫子,蜷缩在冰冷的、凹凸不平的垛口之后。身体因极度的寒冷、饥饿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可闻,每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刮过都让他们几乎要蜷缩成一个团,恨不得钻入冰冷的砖缝里。箭囊大多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支或断或弯、毫无用处的残矢。脚边用来熬制滚油、沸水以御敌的大锅早已熄灭多时,锅里凝结着一层苍白油腻的、厚厚硬硬的油块或冰渣,在火把微光下反射着死寂的光。他们每一次艰难地呼吸,口鼻中呼出的微弱热气,在离开唇瓣的瞬间就被酷寒冻结成稀薄的白雾,旋即凝结在他们乱蓬蓬的眉毛、胡茬甚至粗糙开裂的脸颊上,形成细小的、闪烁着霜晶光芒的冰凌,如同戴上了一副死亡的冰面具。他们的眼神大多已经浑浊麻木,眼白泛黄,眼窝深陷,里面透出的不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一种如同被冰封在绝望棺椁中的、毫无生气的光,那是饥饿、寒冷和步步紧逼的死亡合力腌制的结果,只剩下对终结的麻木等待。
在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死寂与破败中,唯一顽强而刺耳的,是从城中心那片高大宫殿群的方向,在呼啸的北风里艰难传来的、微弱却持续不绝的乐音。那是用古老、沉重、象征着王朝正统的黄铜巨钟,配合着声音凄厉的吹奏器共同奏出的旋律。那曲调极其古老,带着一种原始、苍凉、甚至近乎诡异的“献祭”意味。钟声沉重迟缓,每一次敲击都仿佛耗尽了敲钟人最后的力气,如同濒死者沉重拖沓的脚步,在寒风中艰难跋涉;骨笛的声音则尖细如泣如诉,在风中拉长扭曲,如同冤魂的呜咽。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与其说是神圣的礼乐,不如说更像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用尽生命最后一点气力发出的、徒劳挣扎的脉搏——在无边无际的死亡潮水中,做最后的、绝望的、注定无用的喘息。那是夏王姒相,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高规格、最古老也是最绝望的方式,祭祀着被遗忘的天地和被玷污的祖宗牌位,向渺茫不可知的神明和逝去的先祖,祈求那根本不存在的奇迹降临。这乐音,非但不能带来希望,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刺穿着守城者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天空,像一块被铸得巨大无比、冰冷沉重的铅块,低低地、死死地压在整个帝丘城的上方。压弯了城头残破的旗帜,压弯了士兵颤抖的腰杆,压弯了每一个幸存者心中最后那一点微弱的希望火苗。它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煎熬,让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无比沉重,仿佛随时会停止。
就在这黎明前最深、最黑、最寒冽的时分,如同地狱之门被猛然推开,一股巨大深沉、足以撕裂灵魂的声浪骤然爆发,彻底撕碎了帝丘城墙内外那濒死般的寂静!
“呜————呜————呜————呜————!”
那是寒军进攻的总号角声!不是一支,而是成百上千支巨大的牛角号同时吹响!沉郁如同地底熔岩的涌动,宏大似来自九幽深渊的共鸣,却又狰狞地撕裂着人的耳膜!它不像是战斗的号令,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宣告毁灭与死亡的咆哮!声音中蕴含着碾碎一切物质和精神的狂暴力量感,肆无忌惮地冲击、震荡着被霜冻得如同铁石般坚硬的冰冷土地!声音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敲打在每一个守城夏兵的心脏上,让他们本就僵硬的身体更是猛地一颤,许多人甚至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浪震得瘫软在地!
“咚!!!咚!!!咚!!!咚!!!咚!!!”
号角的余音尚未散去,甚至还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叠加,更加恐怖的声浪便如同连绵的海啸紧随而至!那是数百面巨大到一人多高的恐怖蒙皮战鼓,被数百名赤裸上身的精壮力士用包铁的重槌同时擂响!鼓声仿佛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了某种实质的冲击波!它沉重!浑厚!带着撼动大地的无匹力量!一下!又一下!如同无数只无形的巨足紧贴着大地的心脏在疯狂地、无休止地践踏!狂暴!野蛮!带着山崩海啸前的恐怖压力!整座帝丘城仿佛在这毁灭性的鼓点中痛苦地颤抖、呻吟!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冻土在震动中开裂!
无数的火把骤然点亮!如同黑夜大地上燃烧起一片片连绵的、跳跃的、望不到边际的火海!那火光瞬间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将天地映照得一片血红!火光映照下,城下展现出无边无际、黑压压列阵待攻的寒国军阵!士兵们玄色的铁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统一的光泽,如同沉默待噬的黑色钢铁丛林,散发着令人绝望的肃杀之气。高大的投石机如同狰狞的巨兽骨架,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嘎嘎”声,巨大的石弹被缓缓吊起。粗壮的攻城巨木被上百名赤膊力士用肩膀和绳索扛着,他们口中喷出浓重的白气,发出粗壮而压抑的喘息,如同搬运祭品的力夫。寒浞高踞在一匹漆黑如墨、雄骏异常的战马之上,位于整个黑色毁灭军潮的核心。他穿着一身覆盖全身的玄铁重铠,面甲放下,只露出两道幽深的眼缝,盔顶的缨穗在火光中染着如血的暗红,如同地狱骑士的冠冕。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把不知痛饮过多少人血的佩剑,剑锋在漫天的火海中划出一道摄人心魄的、冰冷刺骨的寒虹,猛然前指!动作稳定而决绝,如同死神的镰刀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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