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磐垂着眼皮,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很沉:“是他。”
紫微峰崖边,陈峰石台正前方三尺处的虚空忽然裂开了。
不是空间撕裂,不是源力震荡,不是任何陈峰见过的破空方式。那道裂缝是“化”出来的——夜风本来吹得好好的,忽然停住了。不是风停了,是风不敢吹过那片区域。然后是光——星光、源光、竹叶上的银白微光,所有的光到了那片区域边缘都自动绕开了,像水绕过礁石。那片区域本身没有任何光,却偏偏让人看得一清二楚:它在动,像一扇从里往外推开的门。门不是青铜的,不是石头的,不是任何材质。它是用湮灭法则凝成的虚空之门,门框边缘流转着一层极淡极薄的灰白色光芒,和陈峰手中葬剑裂纹里的湮烬灰雾同根同源。
一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慢,是那种活了太久之后自然而然的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虚空中,脚底落处便有极淡的灰白涟漪无声荡开。穿一件月白旧袍,袍子的款式极古,不是太始殿的风格,也不像烛龙殿或九莲云台的路数,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极深的旧剑痕。剑痕从左肩斜拉到右肋,和陈峰识海里那道苍梧渊剑痕的角度完全一致,像是两个人曾经被同一柄剑以同一个姿势贯穿。头发银白,用一根灰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发尾垂到腰际。面容不算老,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岁,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是灰白色,是一种极淡极清的琥珀色,瞳孔深处流转着和陈峰骨纹上一模一样的混沌灰光。
不是别人,苍梧渊的师弟,渊殿苍磐的师弟,上古之战中唯一一个修成湮灭法则却被太始殿除名的人。苍梧渊陨落之后,他在等一个能同时承载归墟道基、魔神之力和湮灭法则的人。他等了很久,等到自己都快被遗忘,等来了一个踹门的人。他叫苍旻——在太始殿旧档里,这个名字几万年前就已被划去。在苍源天的历史上,除了渊殿那几位和早已故去的初代五老,再没有人记得他。
尺老端在手里的棋盘棋子碎屑撒了一地,苍崖把镰刀握在手里却忘了站起来,瘸着的那条腿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修为压制。这个人的气息没有针对性,只是站在那里,方圆十丈内的空间法则就自动重新排列了一遍。韩铁在崖边守夜,手刚握上本命骨,就被一股极轻柔却完全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得连退数步,后背贴在竹舍外壁上,动弹不得。
只有阿烬没有怕。她蹲在一地银莲圈中间,仰头看着从虚空里走出来的白衣人,眼底暗金火焰安静地烧着,开口时语气和平时问“这个火刚好”一模一样。“你是谁?为什么你身上的味道和天墟里那扇门一样?”
白衣人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眉心还未完全燃起的火焰纹路。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极其久远的记忆被触动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光着脚的小丫头这样蹲在地上仰头问他问题。那个丫头后来成了九莲云台的第一代佛主。
“我叫苍旻。”他说,“苍梧渊的师弟。你身上有莲子的味道——九莲云台的老尼姑把莲子给你了。她是谁?”
阿烬把怀里三枚莲子摸出来排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数给他看,很认真地回答:“一个很老很老的婆婆。说话很轻,笑起来像风吹树叶。她说我缘法到了就会去找她,我觉得她的莲台应该打扫得很干净。”
苍旻低下头,看着那三枚莲子,眼底翻涌着几万年不曾示人的复杂情绪。然后他在阿烬面前蹲下来,伸出食指,在中间那颗莲子上轻轻点了一下。莲子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光芒,那光芒和笼罩陈峰骨纹的荒力薄膜同源——不是封印,不是加持,是礼物。“这颗莲子在你手里,九莲云台的老尼姑就不会催你。她等得起——我等了几万年,她也等了几万年。我们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站起来,转向陈峰。陈峰站起身来,弑月还握在手里,右眼魔瞳的暗金竖纹在剧烈收缩——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魔神面具深处的那个存在认出了苍旻。它上一次见到苍旻,还是在几万年前的上古战场上,那时候苍旻还年轻,魔神还完整,苍梧渊还在世。两个人隔着几万年的光阴对视了片刻。
苍旻先开口:“你识海里那道剑痕,炼化了没有?”
“试过几次,”陈峰如实说,“神识探过去,剑痕震一下,没反应。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苍旻反问。
陈峰想了想:“等我真正用出它的剑意,而不是在旧道里借着天墟之门和湮烬海之息勉强催动的那一剑。它要我自己斩出来——用归墟道基为骨,以湮灭法则为刃,不是借用,是驾驭。”
苍旻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化开了一角。几万年没有人叫过他前辈了。苍梧渊把这个年轻人从湮烬海里捞上来,树心意志认了他,剑意选了他,面具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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