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殿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手指在扇骨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事。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韩百斩,备一份丧仪送到烛龙殿龙骸大殿。不用写抬头不用落款,只写‘祭陆槐’三个字。龙尊看完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韩百斩领命起身往外走。青扇又转向钟迟,钟迟跪在原地,手指还在膝上保持着捏玉简的空姿势。青扇低头看着他,良久说了一句:“那枚无罪的玉简,戈苍替你收了。他说让你回来重新刻一枚,刻大些,挂在身上。你去刻。”
钟迟的嘴唇抖了一下,低下头,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极细的白痕。
青扇把扇骨插回腰间,整了整衣袍往外走。他没有出手。不是不想出手,是不能出手。戈苍杀陆槐的理由太干净了——挟持人质未遂,私闯戒严区,私钻归墟裂缝,三条罪状随便拎一条都是死罪。戈苍用的是执法司最常用的逻辑:以规矩杀人。青扇这辈子用规矩杀了无数人,今天是头一回被别人的规矩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心里压着一股火,这股火比刚才看到钟迟满身剑痕跪在殿下时更烈——因为钟迟的伤是陈峰砍的,陆槐的命是戈苍收的,而这两个人背后站着的人,一个是紫微,一个是龙尊。紫微在五老会里跟他平起平坐,龙尊跟他斗了上万年,现在都站在陈峰那边。他手里的牌只剩下道基审查和八天后的册封大典。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青冥峰顶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殿门外望着对面紫微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抬手把自己腰间的扇骨拔出来,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啪。这一声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更轻更短,却震得殿门上的匾额微微晃了一下。他转过身,往执法司档案库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
与此同时,烛龙殿龙骸大殿。龙尊盘腿坐在龙脊椎骨打磨而成的长案后面,赤铜色旧内袍的领口敞得更开了,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疤。他在等——等青扇掀桌子。陆槐是青扇养了千年的副统领,被戈苍一戟捅死在归墟裂缝边上,以青扇的脾气,不掀桌子才不正常。掀桌子的方式可能有很多种:直接上五老会弹劾烛龙殿越界执法,派人在下四境找烛龙殿附属势力的麻烦,或者更直接——亲自杀上烛龙殿讨说法。不管是哪种,龙尊都准备好了。他甚至特意把玄黑重甲从偏殿搬到了长案旁边,甲片上的几千条龙纹已经全部激活,在殿内青金光芒里缓缓游动。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戈苍扛着烛断戟大步走进殿内,旧麻衣上还沾着归墟裂缝边上的石粉,赤铜须发被源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把戟往殿柱上一靠,从腰间摘下那只缺了嘴的旧葫芦灌了一口酒,在龙尊对面一屁股坐下。龙尊问他青冥峰有什么动静。戈苍说青冥峰派人送了一份丧仪到殿门口。龙尊愣了一下——丧仪?
“韩百斩亲自送来的。一个青金匣子,里面装了一套执法司副统领的旧官服,是陆槐留在青冥峰备用箱底的那套。匣子上没写抬头没写落款,就‘祭陆槐’三个字。守殿弟子把东西呈上来之后韩百斩就走了,一句话没多说。”
龙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长案上的军报推到一边,两只手叉在腰上从案后走出来,在大殿里踱了两圈。赤铜色旧内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来拖去,锁骨上那道旧疤在殿顶源晶的映照下微微发亮。“青扇送丧仪——那个把规矩当饭吃的青扇,他最得力的副统领被老子的人捅死在归墟裂缝边上,他居然不掀桌子,还反过来送丧仪?戈苍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戈苍把酒葫芦往案上一搁,粗声粗气地回道:“属下的脑子想不了这种弯弯绕绕的事。”
龙尊转头看着殿角阴影里一直坐着没出声的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灰白相间用一根竹簪子胡乱绾在头顶,腰上挂着一只巴掌大的旧葫芦,葫芦嘴缺了一小块。孤问。烛龙殿的清客幕僚,龙尊身边最神秘的谋士。他既不在太始殿的档案里,也不在任何势力的情报网上,烛龙殿内部知道此人存在的也不超过一掌之数。他平时就在龙骸大殿角落里坐着,喝自己的酒,翻自己的旧书,偶尔说几句话,每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孤问把旧葫芦搁在膝上,抬起那双灰白色的老眼看了看龙尊,又看了看戈苍,嘴角动了动。“他怕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每个字都像是从旧道袍的褶子里抖出来的灰尘,“青扇这个人,属下研究了他很长时间。他最大的特点不是守规矩,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守规矩,什么时候该掀桌子。他掀过一次桌子——连云宗满门七百三十一人,他一个都没留。那次掀桌子的前提是连云宗在下界,他想怎么掀就怎么掀。但今天他面对的不是连云宗。是陈峰——紫微先看上了陈峰,九莲云台看上了阿烬,您看上了陈峰身边那一群人。陈峰身上现在有三道印记,道基审查是渊殿批的,册封大典是五老会定的。这种情况下他掀桌子——不光是掀您,是连紫微、老尼姑、白眉、渊殿一起掀。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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