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九章 暗隙
青冥峰大殿的门在青扇走后重新合拢,那盏青脂灯还亮着,冷白偏青的光照在三个跪在地上的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陆槐低头看着自己膝前那把断刀——刀身上青冥真焰早已熄灭,断口处的湮灭痕迹还在,像一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口。这把刀跟了他四千年,从执法司最低阶的执事弟子一路用到副统领,从来没换过。今天被陈峰一剑废了。
他的手又开始发抖。不是虎口震裂时那种肌肉的颤抖,是屈辱。活了这么多年,审过无数人,判过无数人,废过无数人,头一回被人废了刀。韩百斩在旁边默默地擦拭血晶上的残魂,光头低垂,头皮上血色律文在灯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排褪了色的旧烙印。钟迟抱着碎了大半的玉简,一片一片地拼,铁灰色的长袍裂口里露出那件穿了千年的旧软甲。
“越想越气。”陆槐忽然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韩百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钟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捏着一片碎玉简没敢动。
“陈峰,下界来的蝼蚁,踹门的贼——他凭什么?”陆槐站起来,把断刀往地上猛地一掼,刀身撞在青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断口处崩出几粒细小的金属碎屑,“归墟之门开了七次,哪次飞升者不是老老实实跪在接引台下等太始殿发落?就他硬气?就他骨头硬?墟界三祖献祭给他开了门,苍梧渊几万年前的破剑意选中了他,九莲云台的老尼姑给他撑腰,紫微长老抢着收他入峰,连渊殿那几位——连渊殿都不肯就地格杀他!”他把“就地格杀”四个字咬得咯吱响,“青扇长老去了渊殿,只拿回来一个道基审查权。审查——查出来又怎样?就算查出来他魔神体不合规、荒种残留不合规、归墟道基不合规,最多废了他修为逐出内境。废了他——能解我断刀之恨吗?”
韩百斩放下血刀,语气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沉:“那你的意思是?”
陆槐转过身,目光从韩百斩扫到钟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殿内三个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掏出来的。
“陈峰的软肋不在苍源天。他身边那几个人——火阮融合了傀神遗骸,萧瑟重铸了劫剑道基,尺老和苍崖是几千年的老怪物,阿烬更不用想。在苍源天动不了他的人。但他在九天还有。”
韩百斩的瞳孔猛地收缩。钟迟手里的碎玉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想想他提到那个名字时的眼神。”陆槐盯着钟迟的眼睛,“冰阮。他道侣。被封在玄天殿的冰魄本源里,一个人。没有任何防备。陈峰自己亲口说的——她在冰里等他回去。玄天殿主力全部上了苍源天,九天现在正处在源灌之后的虚弱期,留在下界的都是伤员和老弱。你们觉得他们能挡得住我们?”
钟迟弯下腰把碎玉简捡起来,手指在发抖。“陆统领,你说的这个——私开归墟之门是死罪。渊殿定的规矩,归墟之门只能由接引使按流程开启,任何人私开都是就地格杀。我们三个刚在旧道里被陈峰打成这样,再去碰渊殿的规矩——”
“谁说我们要私开归墟之门?”陆槐打断他,“归墟之门不是没封死吗?陈峰自己说的——三祖献祭把门撕开了一道口子,门是开了的,只是没有接引使引导。我们不需要重新开门,我们只需要‘借道’。借那条还没完全合拢的裂缝,避开太始殿的监测,悄悄下去,办完事再悄悄上来。接引塔现在一片混乱,废墟还没清理干净,荒篁投影留下的荒雾还在,负责看守下层通道的是接引使手底下那几个化神期的弟子。我们三人虽然带伤,但避开化神期的守卫绰绰有余。九天最顶尖的战力已经全部上了苍源天。剩下的,一个被封在冰里的女人,一群伤兵,还能翻出什么浪?”
韩百斩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刀背上那九枚血晶,血晶里的残魂还在瑟瑟发抖。那是他执法这些年斩杀的所有拒法者留下的本命魂印,永世不得超生。他从来不觉得杀人有什么错——规矩就是规矩,犯了规矩就得死。但陆槐此刻说的不是杀人。是挟持。用一个被封在冰里的女人来要挟她的道侣。
韩百斩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但他也有他的底线——他杀过很多人,但他从来不杀女人和孩子。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觉得那样赢来的胜利太脏。
“我不去。”韩百斩把血刀插回背后刀鞘,“我不碰他的女人。你要去你自己去。”
陆槐转头看向钟迟。钟迟正低着头拼玉简,拼了半天也没拼回去,铁灰色的长袍裂口里那件旧软甲在灯光里泛着极淡的乌光。他感受到陆槐的目光,停下手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陆槐的眼睛——这个动作花了他很大力气,因为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看案卷,很少直视别人的眼睛。
“我去。”他说。
韩百斩猛地转头瞪着他。“钟迟你疯了?你铁判六千年判的都是死刑不假,但你判的都是犯了死罪的。冰阮犯什么了?她就是个被封在冰里的女人,连苍源天都没踏上过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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