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深夜。
曾国藩在书房里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三层衣衫。不是自然醒来,是被痛醒的——背上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同时扎刺,针尖还带着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跌跌撞撞扑到铜镜前,扯开衣襟。
镜中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背上的火焰印记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纹路,而是一片片凸起的、血红色的鳞片状斑块。斑块边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脊沟往下淌,浸湿了裤腰。
更可怕的是,这些“鳞片”在动。
像呼吸一样,一张一合。每张合一次,就渗出更多的血,同时传来钻心的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骨头里、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痒,痒得他想把整根脊骨抽出来挠。
“呃啊——”他死死咬住牙,才没惨叫出声。
指甲下意识地去抓,一抓就是一片血肉模糊。鳞片状的斑块连着皮肉被撕下来,底下露出的不是正常的皮肉,是暗红色的、像是被剥了皮的肌肉组织,还在微微跳动。
而撕下来的“皮”落在地上,居然像活物一样蠕动。
不是完整的皮,是一片片带着血丝的鳞状碎屑。它们在烛光下扭曲、蜷缩,最后化作一滩暗红色的黏液,发出刺鼻的腥臭。
血蜕。
竹简上没写过这种状况。历代守印者蜕皮九十九次,记载的都是“皮如蝉蜕,莹白如玉”。从来没有“血蜕”。
除非……
曾国藩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他的蜕变,和历代守印者都不一样。
因为他体内不仅有白螭之核,还有康禄给他的黑丹之核。黑白二丹在他体内共存,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就像他梦里那样。
他扶着桌沿,喘着粗气,努力回忆刚才的噩梦。
梦里没有地宫,没有祭坛。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雾中,一条巨大的白蛇时隐时现。蛇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血腥的红,是康禄眉间那颗朱砂痣的红。
白蛇盯着他,眼神怨毒。
然后它扑上来,不是咬他的肉,是直接钻进他的身体。他感觉到冰冷的蛇身在血管里游走,在骨骼间缠绕,最后盘踞在他的心脏上。
蛇首抬起,对着他的魂魄,一口咬下。
没有声音,但有无尽的痛。像是灵魂被撕碎,被咀嚼,被吞咽。
每一次吞咽,他背上的鳞片就多渗出一滴血。
每一次咀嚼,他体内的蟒魂就发出一声欢愉的嘶鸣。
那不是梦。
是康禄——或者说,是康禄体内的黑丹——在隔着虚空撕咬他的魂魄。黑白二丹同出一源,天生互相吸引,也天生互相排斥。就像磁铁的两极,既想紧紧贴合,又想狠狠推开。
现在,因为他的犹豫,因为他迟迟不做选择,二丹在他体内开始了自相残杀。
“大帅!”
赵烈文推门冲进来,看见曾国藩背上的惨状,惊呆了。
“去……去拿酒。”曾国藩咬着牙说,“最烈的烧刀子。还有……盐。”
“盐?”
“快去!”
赵烈文跌跌撞撞跑出去。很快,他抱着一坛烧刀子和一包粗盐回来了。
曾国藩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是吞下一团火。然后他抓起一把盐,看也不看,反手按在背上的伤口上。
“嘶——”
剧痛让他整个人弓起来,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但有效。
盐粒接触到血淋淋的肌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白烟。那些蠕动的鳞片状斑块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缩,渗血也暂时止住了。
“大帅,这……这是怎么回事?”赵烈文声音发颤。
“血咒反噬。”曾国藩喘着气,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黑白二丹在我体内打架。不打服它们,我活不过明天。”
“那……那怎么办?”
曾国藩没有回答。他闭着眼,感受着体内两股力量的撕扯。
白丹温润如月,黑丹冰寒如夜。它们像是两条蛇,在他经脉里游走、追逐、厮杀。每撕咬一次,他的魂魄就碎掉一块。
而背上的血蜕,就是魂魄碎裂的外在体现。
“烈文,”他忽然睁开眼,“你去地牢,把康禄带来。”
“现在?”
“现在。”
赵烈文不敢多问,转身跑了。
书房里又剩下曾国藩一人。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看着镜中那个满背是血、面目狰狞的人。
这还是他吗?
还是那个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进士、立志做一代名臣的曾国藩吗?
还是那个组建湘军、平定太平天国、拯救了大清江山的曾国藩吗?
镜中人咧嘴笑了,笑容扭曲。
不,都不是了。
他现在是一个怪物。一个背负着上古诅咒、体内沉睡着蟒魂、每月蜕皮、现在开始“血蜕”的怪物。
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怪物。
脚步声传来。
康禄被带来了,手上还戴着镣铐。他看见曾国藩背上的伤,眼神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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