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在心底冷笑一声。
一个翰林院检讨,居然直接开舆论战了。
他把钱通那本伪造的账本往旁边随手一推,不急不慢地开口。
“念。朕倒要听听,这文章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能让你跑得帽子都歪了。”
通政司使抖开折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臣周正,冒死进言。”
“近日朝野喧嚣,御史台以伪造账目构陷户部右侍郎魏源——”
这第一句话才念出来,钱通差点当场跳起来。
伪造?
这小崽子上来就定性,这是指着他左都御史的鼻子骂娘啊!
通政司使的声音继续在大殿内回荡。
“御史台所呈之账,臣虽未见全貌,但据坊间传闻,错漏百出,贻笑大方!”
“文章共指出三大漏洞。”
“其一,大同生铁价格随市价浮动,但风传的账本三年如一日,毫无变化——做假之人,显然不懂市道。”
“其二,从北境到京城的车马损耗,更是算得一塌糊涂。雪天多耗三成,雨天损耗两成,账面上全是匀速均值,全是臆想出来的数字!”
周正这篇文章洋洋洒洒足足三千字。
字字打脸,刀刀见血,把御史台那帮大人们批得体无完肤。
最狠的,在最后一句——
“真正的神灰局账目,另有其人掌握。御史台拿一本狗屁不通的伪账糊弄圣听,实乃欺君罔上!”
大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全懵了。
钱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嗦着指向通政司使,破口大骂。
“血口喷人!一派胡言!他一个翰林院的穷酸文人,成天就知道抄书,他懂什么账目!”
钱通猛地转向龙椅,扑通一跪,嗓门拔高。
“陛下!此人定是魏源的同党!请即刻下旨,将周正打入诏狱严审!”
话音刚落。
文官队列的最后方,动了。
一名青袍官员大步迈出,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直接走到了正中央。
户部主事,陈木。
他平时在大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开朝会连个屁都不敢多放。
今天,他的步伐出奇地稳。
走到正中央之前,他在心里只默念了一句话——
豁出去了。
“臣!户部主事陈木!有本要奏!”
他重重跪在地上,双手高举一份早有准备的文书,额头贴着手背,声音清清楚楚地在大殿里炸开。
“周检讨不懂账,臣懂!”
“钱大人递上去的账本,臣光听通政司使念了两句,就知道是瞎编的!”
“户部常年理财,大同的物价、车马费、生铁损耗率,臣这里全都有详细备案。御史台的账本,跟实际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
旧党的官员们全愣住了。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活腻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工部员外郎李安出列了。
“臣工部员外郎李安,有本!”
“臣附议陈木大人!大同精钢的熔炼成本,工部有数可查。御史台账本上的花费,是把天上的星星也算了进去,简直荒唐!”
紧接着。
刑部主事大步出列。“臣刑部主事,附议!”
大理寺评事出列。“臣附议!”
太常寺丞出列。“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平时在各个衙门里存在感极低的中下层官员,像是约好了似的,排着队站出来。
一声声“附议”,砸在空旷的大殿里,如同闷雷滚过。
大殿上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青袍。
这些人官职不高,但全是在各自衙门里埋头算细账的实干派。
他们从户部账单、工部成本、刑部物价卷宗等各个刁钻的角度同时发起反击,把御史台那份伪账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
钱通彻底慌了神。
他转头看向文官之首的卫渊。
卫渊那双常年半耷拉的眼皮,这会儿猛地彻底睁开了。
眼底闪过一丝他这辈子极少流露出来的东西。
惊骇。
底层官僚,平时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今天是谁,把他们拧成了一根绳?
“陛下!”
陈木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臣等斗胆,请陛下彻查神灰局真实账目!”
“若真账与御史台所奏不符,请严惩钱通这等构陷大臣、蒙蔽圣听之人,还魏大人一个清白!”
朝野震动。
原本应该是旧党围猎魏源的必死之局,就这么被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底层小官,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卫渊扫过那一片跪倒的青袍,眼神慢慢沉下去。
这帮底层文官,平时在各自衙门里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今天居然结成了一堵墙。
他侧过头,眼风扫向跪在地上的钱通。
多年心腹,立刻领会。
钱通从地上一跃而起,伸手直指陈木等人,破口大骂。
“陛下!您瞧瞧这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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