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山神是个温婉的女子，虽说眉眼之间已经被镌刻上繁复的魔纹，却还是在为她山中生灵忧心。
即使已经入魔，她亦无法置山中生灵的生死于不顾。
无休眉眼淡漠地看着这两个有所求的灵体，轻声说：“我如今没办法帮你。”
纵然无休心境有所改变，不再是从前那个漠然旁观的人，然而此时的她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每座山皆有山神并非只是一个闲职。山神管辖范围内的每一座山都拥有绝对权利，在那一方土地上山神就是至高者，即使无休也不可能无端插手越俎代庖。
更何况释放山中生灵需要的灵气岂止一点，无休如今的身体如漏斗般聚不住灵气，根本无法帮她代行山神之权。
她若托大应了下来，只怕她还没有恢复记忆，就先因为承受不住灵气的强行奔涌爆体而亡。
无休可以死，但不能这么死。
她神情淡然，并没表现出不答应这个请求之后的尴尬。
无休的泰然令山神感到了失望，意料之中的答案，毕竟山神也看得出来无休如今的亏空。
易地处之，若让她拼着丧命也要去完成一件根本与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情的话，山神多半也是不会同意的。
无休不答应，山神与槐灵都没有任何办法，他们两个灵体也没有更多的时间与无休耗着了。槐灵不要命地给山神的魔灵早已损毁了自己的根基，山神也根本没能力再回到不归山蕴养自己的身体。
消散在即，山神轻易接受了无休的拒绝。就像她当初接受成为人族之后的短寿。被亲儿子挖空心脏或许也是她当初已经做过的准备。
她心里也明白，没有任何人有责任去帮她做些什么，何况这条路原本也是她自己选的。无论是转化成人，亦或者将不归山大雾散去，任由儿子挖空山体，误触心脏腹地。桩桩件件的决定其实也都是由她自己做的。
即使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给出的报酬是很丰厚的。
可惜她已经再无能力将被她所困的生灵释放。它们在不归山的最深处，那里黑暗、冰冷，永不见天日。
她选择成为人类时，并非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可她做的每一手准备，都将自己列为亲人的家眷排除在外。
被自己亲生儿子掏心之痛尚未痊愈，又有槐灵的强势侵占，山神原本强撑着的最后一线生机也因为魔气的侵染被完全杜绝。
山神的退路早已经因为她对家人的全然信赖而烟消云散。
神骨不再，魔骨她又不肯拥有，山神只有一条消亡之路可以选。
山神心中哀叹：不过是消亡罢了。
槐灵仍旧不能理解无休的做法。她明明有能力，为什么不肯帮山神？
他存活的时日尚短，无法完全理解无休与山神二者只言片语之间的沟通交汇。
他为他的山神感到愤怒，可是连山神本人都没有说什么，槐灵好像也没有任何立场为她打抱不平。
他想让无休救山神，然而山神拼着修为尽散来告诉无休她不想活。
槐灵在这一刻明白，他好像做了一件错事，这个错他也已然没有能力去弥补了。
槐灵对山神说：“您是我的神灵，我原以为我能救你，现在看来，原来是我异想天开。”
山神的悲伤神情在听见槐灵的话后出现了片刻的怔愣。
她的心脏如今还是槐灵的，因此槐灵说这句话时的感情她能够完全理解。
看着槐灵，山神柔和地开口：“不是的，我很感谢你，可是你再继续为我消耗灵力，只会被我拖垮的。我这一生活的已经足够精彩，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实在不必为了我耗费灵力。”
当她已经完全接受自己的结局，山神便也在一瞬间看破了一些事。
或许是命运使然，所以即使这个在她遥远记忆中无所不能的神女对她说出了拒绝的话，她也坦然接受了。
山神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即使面前这个槐树化身的魔灵一定要再多留她几日。
“可我愿意！”槐灵不甘道，神色隐忍却又无法自控。
“我不愿。”山神始终平静，“我欠山中生灵一个交代，而你如今已经不算是不归山中灵了，我并不想与你有过多的牵扯。”
槐灵看出山神的不愿留，但当山神直接将这句话说出来时，一句要与他划清界限的狠话令槐灵慌了，他急忙把所有有可能留下山神的理由通通说了出来：“您难道不想想熊瀚吗？还有您的爱人，他也希望您能继续活下去啊！”
山神露出不可抑制的难过神情，她悲伤地望着槐灵，说：“这些与你都没有关系。”
槐灵难以置信地微微退了半步。他无法接受自己信奉的神明会对他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但山神说的又有哪里不对呢？
可槐灵若真的想留下山神，又只能说出这样浅薄的理由。因为他知道，即使他声嘶力竭地祈求他的山神为了他也请多留在这人间几日，也不会令山神有多么动容。
山神面对他露出那么悲伤的神情，却完全不是为了他。
她要与槐灵完全切割清楚，说出的话与几日前她做出的事完全一致。
不论有没有无休，不论无休答不答应山神的请求，不论槐灵是否有能力将山神留下，她终将迎接自己的结局。
山神既然做了与槐灵划清界限的打算，就不会再用槐灵给她的心脏，她撑着一口气用尽了槐灵强行留在她体内的最后一丝魔气，将槐灵给她续命的灵气，尽数还给了他。
山神对槐灵很温婉地笑了，“这样很好，你当有自己的人生，如今灵力式微，但你既然有机缘能够化作人身，必然是能够继续修行的，切不可为我害了性命，断了你的修行之路。”
槐灵终于明白山神之意。
他的山神不爱他，他的山神依旧爱着他。
槐灵感到了莫大的悲痛，一瞬间整个房间里都散发出一股无比强烈的槐花香气。
他痛哭道：“我不愿独留啊！”
可是他的山神嘱咐他的话还未完全消散在耳畔。
他只能独留在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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