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染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的天色和今天很像,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让人闻了胃里发紧。
他躲在柜子里。
柜子是娘把他塞进去的。娘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很稳。她把他塞进柜子最底层的那一格,用几件旧衣裳盖住他,然后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口型。
竹染那时候还很小,小到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娘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可那灯光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染儿乖。”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答应娘。”
他点了点头。
娘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了柜门。
柜子里很黑,只有一道细细的缝隙透进来一线光。竹染把眼睛凑到那道缝隙上,看到娘站在屋子中间,面对着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
来的人穿着一身白衣服,腰上挂着一把长剑。竹染认识他——那是他爹。
爹很少来看他们。每次来都是天黑之后,待不了多久就走。娘从来不抱怨,只是每次爹走之后,她都会坐在窗前发呆很久很久。
竹染不喜欢爹。
因为爹每次来,娘都会哭。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爹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竹染觉得非常害怕。那是一种他从未在爹脸上见过的表情——冷,透进骨头缝里的冷。
娘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来了?”娘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说好了,这个月不来吗?”
爹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你带着孩子,在这里住了多久了?”爹问。
娘愣了一下:“三年了,从生下来就住在这里。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三年。”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奇怪,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已经三年了。”
他迈步走进屋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爹停住脚步,抬起头来。
那一刻,竹染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是两口枯井,黑黢黢的,什么都照不出来。
“掌门要传位给我。”爹说,声音平平的,“等论剑大会一过,我就是长留世尊。”
娘愣住了,然后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来。
“那......那很好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是不是就能把我们娘儿俩接出去了?染儿都三岁了,还从来没有出去看过外面的世界——”
“不能。”
爹打断了她。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把娘的话齐齐斩断。
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为什么?”
“因为你是魔界的人。”爹的声音越来越冷,“长留世尊,正道之首,怎么能跟魔界的女人扯上关系?怎么能有一个妖魔生的儿子?”
娘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白到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
“当年你找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魔界的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冷到骨髓里之后控制不住的颤抖,“你说过你不介意。你说过等你在长留站稳脚跟就来接我。你说过——”
“那些都是骗你的。”
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怎么能这么天真?我一个仙门弟子,怎么可能跟魔界的人长相厮守?我当时下山历练,不过是......不过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
四个字,轻飘飘的。
竹染当时还小,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可娘懂。
娘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狂风刮过的小树,摇摇欲坠。
“那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她问,声音已经哑了,“是想赶我们走吗?我们走。我带着染儿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再也不打扰你——”
“晚了。”爹说,“掌门已经开始查我的过往了。你们活着,就是证据。就是随时可能炸开的惊雷。”
娘不说话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四年、等了三年的男人。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石板的声音。
“你要杀我。”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要杀了我,还有你的亲生儿子。”
爹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回答。
竹染在柜子里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想叫,想喊,想冲出去挡在娘面前。可娘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他不敢动。
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在自己的手背上,咬出了血,可他不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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