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一些,像是有人拧开了窗户上那扇紧闭的插销,一股新鲜空气涌了进来,连桌面上那盏茶的水面都不再晃了。藩主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稳了许多,不像方才那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指节也不再发白了。他身后那几位重臣也有人开始低声交谈,说的不再是方才那种压着嗓子怕人听见的语气,而是正常说话的分贝,偶尔还能听到一两个笑声——虽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但至少证明气氛活了,死水终于开始流动了。
萧战等他们交流了几句之后,又端起了自己的茶盏,但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转,转了半圈又放下了。他看向藩主,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聊一件不着急的小事,尾音甚至微微往上扬了那么一丁点儿:海疆的事说定了,还有一件顺手的事想问问藩主。
藩主刚把茶盏端到嘴边准备喝第二口,那只杯子已经到了唇边了,闻言又放了下来,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个极轻的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瓷器。他放下杯子的动作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慢,仿佛在给自己多争取一两息的时间来调整表情:国公大人请说。
贵藩沿海那几个港口,有官员勾结浪人海盗,收保护费、分赃款、给海盗通风报信的事,你们自己知不知道?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顺嘴一提,但落到桌面上就像一把沙子撒进了一锅油里——滋啦一声,满锅的油面都在跳动,动静不大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藩主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然后缓缓放了下来,放得很慢,仿佛那只茶杯突然变重了好几倍。他身后的三位重臣里,有两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了对方,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又迅速错开了,像是两片叶子被风吹到一处碰了一下又各自飘走。那个年轻文官手里的笔顿在了纸面上,笔尖下的墨迹洇开了一小团,黑乎乎的像一滴不小心滴落的酱油。
佐藤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先转头看了藩主一眼,藩主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佐藤于是清了清嗓子,先于藩主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国公大人所说的海盗,敝藩也有所耳闻。但那些人多为流窜的浪人,没有固定据点,不在藩内正式管辖范围之内。敝藩也曾几次试图清剿,但这些人居无定所、来去无踪,敝藩兵力有限,屡屡扑空……国公大人也知道,敝藩不比大夏地大物博,人手实在不足。这些人实在……实在不好管。
他说到不好管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明显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站不住脚。
萧战听了,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盏已经半凉的茶,茶汤表面浮着两片舒展开的叶子,一片大些,一片小些,在灯光下泛着浅碧色的微光。他看了两息,像是在端详那两片叶子谁更舒展,然后抬起眼来,看向佐藤,目光没什么攻击性,就是很平很稳地落在那儿,像一块没有棱角的青石被放到了桌面上,不硌人,但谁也搬不动它。
流寇?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跟一个小学生确认一个词的准确含义,那就是说,这些人在你们沿岸抢劫、杀人、绑票、强占民女,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们管不了,也不用管?
佐藤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听出了这话里弯弯绕绕的沟壑,连忙补充道,语速比方才快了不少,像是要把话抢在前头说完:也不是全无关系……敝藩沿海确实有一些船只和渔民曾遭洗劫,敝藩也曾几次出兵清剿,但这些人太狡猾,每次都在官军到达之前就撤走了,我们到的时候只剩空棚子,——
兵力有限。萧战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一次他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不疾不徐,像在嘴里过了一遍秤,一个字一两,正好四两,兵力有限,所以你们就让他们接着抢?接着绑?接着把你们自己的老百姓关在棚子里当牲口使唤?
他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喉结轻轻一滚。放下茶盏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重不响的,清脆得像是给这段话画了一个句号。
藩主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垂着,像是在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纹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那位鬓发花白的老臣大约是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准备接话,但藩主抬了抬手,那老臣就把话又咽了回去。
萧战把目光从佐藤身上收回来,转向藩主。语气依然平稳,但措辞已经换了一层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不是在讨论一件可以商量的事。那种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这件事我做完了,现在只是通知你一声的笃定:藩主,如果你们清不了,那我可以替你们清。正好顺路,不费什么事。反正我的炮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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