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浩的嘴闭上了，他看着战枫，那口气从胸腔里升到喉咙口，又被他硬咽回去了。
他想说的话全堵在牙关后面，一个字都出不来。
战枫看着欧阳浩，又补了一句。
两条腿也行，一条腿打完了你们还能蹦着出去，一人断两条腿呢，你们可以滚着出去，你选。
欧阳浩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战枫的眼睛，想找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他没找到。
战枫说的时候，那个语气跟说你吃了吗一样，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
他身后那三个人也已经听见了。
高个子从欧阳浩身后往前探了一步，那只受伤的右胳膊还垂着，他用左手拍了拍欧阳浩的肩膀，拍了两下，拍得很轻。
矮壮的那个低着头，嘴唇抿着，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咬着后槽牙。
瘦长的靠在墙根上，腿还在抖，但他看了一眼高个子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欧阳浩回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他的嘴张开，又想讨价还价。
战枫，能不能——
不能。战枫没等他说完，你再磨蹭，我就让你两条腿都断了再走，我说到做到。
欧阳浩的嘴合上了，他那最后一口气从鼻子里呼出来，呼出来的那一下带了一点颤音，说不清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三个人，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出来。
咱们……快点儿弄完走。
高个子没有说话，他看着欧阳浩，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头张开。
矮壮的那个从欧阳浩身边走过来，站到高个子的对面，两个大个子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瘦长的从墙根底下慢慢站起来了，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直了，看着高个子和矮壮，又看了看欧阳浩。
欧阳浩站在那里，看着这三个跟了他几年的兄弟。
高个子在安哥拉的战场上被他救过命，矮壮在刚果金的矿坑里替他挡过一枪，瘦长在索马里的海岸边上跟他背靠背杀出一条路。
这几个人跟着他跑了半个地球，从非洲跑到亚洲，从来没有过二话。
现在他得看着这几个人互相打断对方的腿。
你们……欧阳浩的声音卡了一下，卡在那儿上不来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你们谁先来？
高个子没有说话，他把受伤的右胳膊抬起来，用左手托住，往身后送了一下，把右手尽量往后摆。
然后他的眼睛看着矮壮，下巴点了一下，那个点下巴的动作很轻，像是一个信号。
矮壮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高个子的右侧方，右腿抬起来，脚底板朝着高个子的左膝盖，然后他的右腿猛地往后收又猛地往前送，鞋底正正地踢在高个子左腿膝盖侧面的位置上。
那一下不轻，高个子的左脚离开了地板，整个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了，一声闷哼从嗓子眼里顶出来，顶到一半被他用牙关截住了。
他落地的时候左脚没站住，整个人单腿跪了一下，左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然后他用左手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左腿弯着，脚尖点地，不敢使劲。
高个子的脸白了，白得厉害，嘴唇上的那层颜色全褪了。
他喘了两口，转头看着矮壮，左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他看着矮壮的那条右腿，左腿弯着，单脚往旁边挪了一步，然后他的左腿从后面划了个半圆，像一截抡起来的木头，脚后跟打在了矮壮左腿的膝盖弯里。
矮壮的身子猛地一缩，整条左腿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弯下去，他整个人往下坠，一只膝盖砸在地板上，嘴里的气全从牙缝里挤出来，嘶——。
他趴了一下地板，又撑着站起来了，左腿不敢用力，脚尖点着地，整个身体的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瘦长的看着高个子和矮壮都断了腿，他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把左轮从桌上拿起来，塞回腰后面，然后他朝欧阳浩看了一眼。
欧阳浩回看着他的眼睛，欧阳浩的眼圈已经红了，那层红跟之前被打的没关系，是别的什么。
瘦长的没有让欧阳浩动手，他往后退了三步，后背贴在墙上，然后他抬起右腿，脚后跟狠狠砸在自己左腿的小腿骨上。
一声闷响，他的脸瞬间拧了，两只手撑着墙面，整个身体往下滑了一截，又咬着牙撑起来。
他的左腿弯着，脚尖点地，整条腿都在抖，抖得裤子上的布料都在颤。
欧阳浩看着瘦长的把那一下砸在自己腿上，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
他看了看瘦长的，又看了看高个子和矮壮。
三个人，三条断了的左腿，撑着站在一起，全是单脚撑地，脸色全白着，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每个人都在咬牙撑着。三个人全看着他，等他。
欧阳浩的牙齿咬紧了，又松开了，又咬紧了。
他把右腿抬起来，鞋底对准了自己的左腿膝盖弯。
他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脚往后一收，再往前一送。
鞋底撞在膝盖弯的那一下，他听见了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但在他耳朵里像是什么东西裂了。
他的左腿瞬间软了，整个人往左边歪下去，他右手撑了一把旁边的餐桌才没摔在地上。
餐桌上那盘凉了的牛排被他一撑，盘子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住了，单脚站着，左腿弯着不敢着地，整个左膝盖到小腿那一片又疼又麻，像是一把火烧着骨头缝里的油，燎得他整条腿都在抽。
他的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了，滚过他的眉毛，滚过他脸上的那道血印子，沿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
欧阳浩撑着桌子，喘了好几口，等他感觉那股疼不那么尖了，他才慢慢松开了撑着桌子的手，单脚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看了看高个子，看了看矮壮，看了看瘦长的。
四条左腿，四个人，全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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