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但权力巅峰的尔朱荣屁股还没坐热,眉头却锁得死紧。他背着手,在北魏皇宫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明光殿里来回踱步,崭新的王袍下摆扫过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天气很好,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焦躁。
“报——!”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虚脱和大恐怖,“大行台!紧急军情!河北葛荣……葛荣贼军攻破信都(今河北冀州)、斩杀源子邕!前锋……前锋已逼近邺城(今河北临漳)!号称……号称百万之众!”斥候说完,便瘫软在地。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文武百官,那些刚从河阴之变的巨大恐惧中勉强喘过气来的幸存者们,此刻脸色比殿外的汉白玉还要惨白。百万流寇!这个数字像一块巨大的冰坨砸进每个人的胃里,寒气瞬间弥漫全身,连呼吸都困难起来。许多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殿中那位仿佛铁塔般矗立的契胡军阀。
尔朱荣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瘫在地上的斥候,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出奇地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逼近邺城?百万?”他重复了一遍,随即爆发出一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的怒吼:“放屁!”他几步跨到斥候面前,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葛荣那厮裹挟流民,乌合之众!百万?猪羊凑数罢了!真能打仗的,十停里能有一停就不错!都给老子闭嘴!慌什么?!”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官员,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这些洛阳的“衣冠禽兽”(他心里一直这么称呼这帮人),被河阴的铁骑吓破了胆,如今听到个夸张的数字又吓得魂飞魄散,简直是一群废物!但愤怒归愤怒,尔朱荣心里清楚得很:葛荣,这个趁六镇大乱而崛起的流民领袖,确实是个心腹大患。他的势力像滚雪球般膨胀,盘踞河北,号称百万,虽水分极大,但其核心骨干皆是六镇悍卒出身,战斗力不容小觑。若不尽快扑灭,不仅河北糜烂,自己刚拿到手的洛阳中枢,也会被这把野火燎得根基动摇。
“邺城,”尔朱荣踱回御座前,手指重重敲在铺着巨大地图的案几上,点在邺城的位置,“河北重镇,绝不能丢!丢了邺城,就等于把半个河北拱手送给葛荣流贼!”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野性的火焰和不容置疑的决心,“本帅要亲自去会会这个‘百万’大帅!”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大行台三思!”一个宗室老臣颤巍巍地出列,“葛荣势大,河北凶险,您乃朝廷柱石,万金之躯,岂可轻动?不如遣一大将……”
“大将?”尔朱荣嗤笑一声,打断他,目光灼灼地扫向自己麾下那些剽悍的契胡将领,“贺拔胜!侯景!斛律金!慕容绍宗!”他每点一个名字,就有一员悍将挺胸出列,杀气凛凛,“尔等皆为当世虎狼!但葛荣非寻常草寇,此战,关乎大魏存亡,关乎我尔朱氏基业!本帅不去,何人能定?”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豪气,“七千!本帅只需七千精骑!必破葛荣,生擒此獠于军前献捷!”
“七千?!”这次惊呼的不只是那些洛阳官员,连尔朱荣自己的心腹大将们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葛荣号称百万,就算只有十分之一能战,那也是十万之众!七千对十万?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尔朱荣的侄子,性格暴躁的尔朱兆第一个跳了出来,他年轻气盛,脸上写满了不服和担忧:“叔父!七千骑?这也太少了!那葛荣就算是一群猪,十万头猪挤也能把我们挤死!多带些人马吧!侄儿愿领前军!”
尔朱荣猛地转身,眼神如电般刺向尔朱兆,一股无形的威压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侄子也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脖子。“猪?”尔朱荣的声音冷得像冰,“葛荣手下的六镇边军,当年也是跟柔然人真刀真枪拼杀过的!不是猪!但你记住,打仗,靠的是脑子!”他用粗大的手指重重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不是靠人多!七千精骑,足矣!再多,反成累赘!本帅心意已决,再有妄言乱我军心者——斩!”
冷酷的“斩”字如同铁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大殿内再无一丝杂音,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尔朱荣转身,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高欢。这个年轻人深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似乎早已料到大帅的决定。尔朱荣微微颔首,高欢立刻会意,向前一步。真正的战争机器,在尔朱荣绝对自信的咆哮和七千孤骑的决绝中,开始高速运转。目标:河北,葛荣!
一、 孤骑北上:七千虎贲出太行
武泰元年(公元528年)九月,正是秋高马肥的时节。洛阳城外,风陵渡口。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喧嚣的鼓乐。只有一片肃杀的死寂。七千契胡精骑,一人双马,静静地矗立在黄河岸边。黑色的铁甲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如同数千尊沉默的杀戮雕像。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被河风吹散。士兵们眼神坚定,带着契胡武士特有的剽悍和对大行台近乎狂热的崇拜。他们不问敌人有多少,只问敌人在哪里。因为带领他们的,是战无不胜的尔朱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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