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田凑过去，盯着桌上的画，眼睛发直。他是个手艺人，一眼就看出这瓶子若是真能用透明的玻璃吹出来，装上清风寨的朗姆酒，那得卖出什么样的天价。
“先生，这要是弄出来，咱们的酒，得卖多少钱一瓶？”周有田咽了口唾沫。
“多少钱？”赵衡看着远处的山头，“那得看那些达官贵人，愿意出多少银子来买这独一份的脸面了。”
赵衡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往回走。
玻璃瓶只是第一步。他需要钱，大量的钱。扩充军队，打造火器，赈济流民，哪一样都需要银子填进去。靠卖煤球和普通的朗姆酒，远远不够。他要把清风寨的产出，变成整个天下都追捧的硬通货。
只有把经济命脉捏在手里，才能在未来的乱局中，立于不败之地。
周有田捧着那个废玻璃瓶，小心翼翼地包好。
“先生，那这废瓶子……”
“砸了，重新熔。”赵衡头也没回，“我要的是能装酒卖钱的物件，不是摆着看的废物。”
周有田连声应下，抱着东西往作坊跑。
陈三元看着周有田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画的图纸。
“先生，这透明的瓶子，真能比咱们现用的瓷坛子好？”
“瓷坛子看不见里面的酒色。”赵衡边走边说，“贵人喝酒，喝的不是酒，是排场。透明的瓶子，能看见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这就叫排场。等做出来了，你拿去给沈知微看，他知道怎么卖。”
陈三元点头记下。
两人沿着新修的石板路往回走。沿途遇到不少流民和士卒，见到赵衡，都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
赵衡一一回应。
走到岔路口，陈三元停下脚步。
“先生，还有个事。王进说朱雀卫的那些暗线，已经铺开了一些。不过，要往楚王和何景明的地盘渗，还需要时间。”
“不急。”赵衡停下，“让他们稳扎稳打。谍报这种事，最忌讳贪功冒进。告诉王进，人命比情报重要，一定要让咱们的人保护好自己。”
“是。”陈三元抱拳，转身离去。
赵衡独自走回小院。
院子里，铁蛋正拿着一根树枝，在雪地上比划着什么。果果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小金刚蹲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看着。
赵衡走过去，摸了摸铁蛋的头。
“爹，您看。”铁蛋指着地上的字，“这是赵先生昨天教的算术，我写得对不对？”
赵衡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几个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写很规矩。
“对。”赵衡夸了一句。
他看着两个孩子，心里的盘算越来越清晰。
他弄出火器，弄出玻璃，弄出高产的粮食，为的不是去争那个龙椅。他只是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给家里人，给清风寨这些跟着他的人，挣出一条活路。
第二天一早，陈三元便领着三个汉子，走进了玻璃作坊。
那三人都是五十来岁的年纪，常年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但胸膛宽厚，走起路来步子很稳，一看就是军伍里出来的人。
周有田一宿没睡好，眼圈发黑，见到陈三元领着人来，连忙迎了上去。
“陈头儿，这就是先生说的人？”
“嗯。”陈三元点点头，“这三位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号手，吹了几十年号角。老张头，老李，老王，你们跟着周师傅学，先生说了，干好了，待遇按寨子里最高的军功老兵算。”
三个老兵憨厚地点头，齐声应下。
周有田不敢耽搁，领着三人走到炉子边。他指着旁边一个失败的玻璃瓶胚子，脸上带着愁容：“三位老哥，这活儿不难，就是费气。你们瞧好了。”
说着，他拿起一根长长的铁管，凑到炉口，从熔融的玻璃液里蘸了一团亮红色的黏稠物。他将铁管另一头送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吹气。
那团玻璃液缓缓膨胀，但周有田吹得断断续续，气力不匀，没吹几下就憋得满脸通红，最后成型的瓶子歪七扭八，比昨天那个废品好不到哪儿去。
“就是这样，得一口气吹出来，中间不能断。”周有田喘着粗气解释。
被称作老张头的汉子上前一步，接过铁管，学着周有田的样子蘸了玻璃液。他没急着吹，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胸膛都鼓胀起来。
然后，他将铁管送到嘴边，腮帮子猛地鼓起，一股绵长而平稳的气流从他口中吹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团火红的玻璃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均匀膨胀，从一个圆球，慢慢拉长，变成一个瓶子的雏形。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老张头面不改色，直到瓶子成型才松开嘴。
瓶子虽然还有些瑕疵，但比周有田之前做的所有成品都要圆润规整。
“成了！”周有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老张头粗糙的手，“老哥，你……你真是老天爷派来救我的！”
老张头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憨笑着挠挠头：“没啥，就是吹了几十年号角，习惯了。”
第二个老兵老李上前，看了老张头吹的过程，心里有了数。他吹出的第二个瓶子，瓶壁更加均匀，几乎看不到什么气泡，器型十分规整，比赵衡在桌上画的草图还要好看几分。
周有田捧着这个完美的玻璃瓶，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撒腿就往外跑，嘴里喊着：“先生！先生！成了！吹出来了！”
赵衡正在大棚外和孙老汉说着什么，见周有田疯了似的跑来，便停下话头。
周有田把瓶子举到赵衡面前，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先生，您看，吹出来了！跟您画的一模一样！”
赵衡接过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
瓶身通透，线条流畅，确实是个好东西。
“不错。”赵衡满意地点点头，但随即又指着瓶口，“这里还是不平整，容易割到嘴，密封也不好。”
周有田的兴奋劲儿顿时消减一半，苦着脸道：“先生，这已经是吹得最好的了，那收口的地方，一冷就硬了，实在没法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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